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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里的明亮节拍

  九月的乡村,金黄的草料垛满家家户户的房顶和牛圈顶棚。金黄的草垛上面是深蓝的天空。麦垛和天空的光芒照耀大地,把乡村的朴素之处逼迫得辉煌华丽。

  寂静的夏天已经过去,夏牧场上消夏和放牧的人们纷纷回来。喀吾图小镇最热闹的日子开始了,婚礼连绵不断。几乎夜夜都有舞会,几乎夜夜都有爱情。

  与舞会相比,星空都冷清下来了呀!遥远的音乐旋律从村子那端传到这端时,经过长长一截子寒冷和宁静,涣散得只剩下它的四分之三的节拍,这节拍在夜色里律动,心脏律动一般律动……空气颤颤的,四肢轻轻的,似乎这四肢在每一个下一秒钟都会舞动起来,作出一个美好的亮相动作,再无限地伸展开去。

  哪怕已经入梦,这节拍仍会三番五次潜入梦中,三番五次让你在黑暗中孤零零地睁开眼睛……

  九月乡村的夜空,总有那么一团明亮如昼,似乎有无数的灯盏聚在那一处朝上空投射,使飘过那片天空的夜云,也絮絮地泛着白天才有的白。那一处有舞会。

  而另一处也有舞会。回过头来,乡村的另一个角落以及那个角落上方的那片天空,也同样明亮如昼。

  这样,明亮和节拍就成了我们记忆中乡村舞会的全部内容了。至于具体的那些细节——歌声呀,美丽的衣裙呀,喜悦的交谈呀,还有宴食,还有舞步、角落里投过来的热烈的注视、牵手、一杯啤酒一饮而尽后的眩晕、满地糖纸和瓜子壳、对下一支舞曲的猜测……这些细节全都在说不出的快乐和遗憾中闪烁,无法让人去更准确地捕捉。在以后日子里的某些瞬间,会异常清晰地记起,再进一步展开回想时,又全涣散了……只剩那晚的明亮,那晚的四分之三节拍……

  ……每一棵树上都牵满了灯泡,每一张桌子上都堆满了食物,院子角落里篝火熊熊,上面支着的大铁锅沸水翻腾,浓郁的肉香把夜都熏得半熟了。人们走来走去,面孔发光。女人们去掉了臃肿的外套,身子灵活,举止轻盈,走过后,留下一股子掺着牛奶和羊膻味的体香。还有的女人抹了“月亮”——那是我们这里的女人们最常用的一种牌子的香水,虽然这种香水闻起来更像是驱蚊水,但是到了这会儿,它的那种强烈刺激的气息也只让人喜悦地感受到女人的青春和激情……每个房间的门都在不停地开,不停地关。开门的一瞬间,房间里华丽的宴席、强烈的灯光、歌声、欢笑、一股白色的热气……所有这些猛地、耀眼地从门洞突然涌出来,又在那里突然消失。

  男人们都围坐在一间间温暖华丽的房间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任何一个话题都能到达最热烈的气氛。然后就是唱歌,一个人接一个人地轮流唱,再合唱,有人弹起了双弦琴,他满面红光,神情傲慢。拨弄了一阵子弦,和着旋律唱出了第一句——无比骄傲的一句——口型夸张,上嘴唇与歌声的铿锵一同用力,他的眼神都烧起来了!他突然扭头向你这边看过来,一下子捕捉到了你,令你浑身透亮,无处躲藏……

  而所有房间中最华美也最安静的一间里,新娘戴着长长的面纱,深深地坐在小山似的一堆贺礼中间。房间四壁长长短短挂满了宾客们赠送的布料,房间中央的地上摞起了高高的一叠花毡,更多的花毡则一卷一卷立在墙角。一桌美食安静绚丽地摆在矮几上,没有动过的痕迹。新娘端正地坐在挂着重重帏幔的雕花床上,一动不动。床上铺红盖绿,描金绣银。

  一群小孩子挤在门口努力探头往里面看,但不被允许进去。我也站在那群孩子后面,远远往里面看。身后突然喧哗混乱起来,光线也更明亮强烈了。回过头来,女人们端着一盘盘炒菜,穿梭走动在一个个房间里,一桌桌宴席间。上热菜了。

  在每一场乡间托依(婚礼)上,招待宾客最主要的食物就是大盘子盛的手抓羊肉了(呃,太好吃了……),但上抓肉是十一点半以后的事,在此之前,是没完没了的干奶酪、包尔沙克(油炸的面食)、葡萄干儿、杏干儿、馓子、瓜子、糖果、塔尔靡(半生的拌了羊油和红糖的小米)、馕块儿……堆满了细长的条桌,一桌大约二十来个人,面对面坐着,一吃就是四个小时五个小时的,到了半夜正餐才开始,首先是凉菜,比如羊肚呀、粉丝呀什么的,还有我最爱的老虎菜——就是把西红柿、辣椒和洋葱切碎了,再拌进醋和盐,就成了。很简单的,但真的好吃。

  然后是热菜,热气腾腾的炒菜,每桌都有两色共四盘子,被一桌子美食花团锦簇地围绕着,十来双筷子一起下,三四个回合就只剩一桌空盘子。只好接着再吃那些奶酪、包尔沙克、葡萄干儿、杏干儿、馓子、瓜子、糖果、塔尔靡、馕块儿……一吃又是一个两个小时……好了,十一点半的时候——也就是说,当你吃得撑得实在是没办法的时候,终于在欢呼声中,抓肉一盘一盘端上来了。

  今夜晚宴的第一个高潮圆满抵达。火炉里的热气,话语中的热气,每一个人眼睛里的热气,当然,最主要的是抓肉蒸腾的热气——所有这些,一波一波熏得满室黏稠,使这方有限的空间里空气都泛白了,对面坐着的那个兴高采烈人的面孔都模糊了。两个男人从皮带上解下刀子,飞快地从骨头上拆肉,一小片一小片地削下来,铺在抓肉盘子四周。抓肉盘子直径两尺长,盘底铺着厚厚的一层金黄色的手抓饭,有时肉骨头上会淋着拌了洋葱的肉汤和又筋又滑的面片子。肉是当年出栏的羊羔肉,又嫩又香。虽然除了盐以外,再没有放别的调味品,但那样的美味,实在不是调一调就能够调出来的。房间里又闷又潮,香气腾腾。每一个人的眼睛和十指尖都闪闪发光。

  突然,电子琴尖锐明亮的试音从屋外院子一长串地传进来了!宴席上的年轻人全站了起来,舞会开始了!我们纷纷去洗手,披上外套出门。院子里空地四周的条凳很快全坐满了,剩下的人全爬到院墙脚边的柴禾堆上,还有的坐到门口的台阶上。更多的人站着,围出一片圆形的空地。第一支舞曲开始了,音乐奏了好一会儿,新娘子这才缓缓出场。她穿着一身雪白的塔裙,重重叠叠的裙裾蓬松地垂着。外面套着枣红色的半袖小坎肩,手上捏着小手绢。长长的白色婚纱上插着几簇鹰翎毛,婚纱从绣着珠花的尖顶小帽上拖下来,几乎快要垂到地面。

  大家一起欢呼,男人们争先恐后地迎上去。但是新娘低着头,谁也不看,回转身子,踩出了舞步。她对面的一个男人立刻跟上步子,成为邀请新娘跳第一支舞曲的幸运者。很快,剩下的人也陆续从人群中拉出舞伴。那是黑走马。那旋律和节奏让人兴奋。跳舞是本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展现自己想要的美,熟悉自己,了解自己,发现自己——跳舞是发现自己的行为呀……跳舞是身体发现了音乐……新娘婆家的妇人们穿梭在舞蹈的人群中,给舞会的前几支舞曲上受到邀请的姑娘媳妇们赠送手绢。这样,得到手绢最多的女人们是最骄傲的。一个秋天下来,就慢慢自个儿数去吧!虽然这种手绢只是很普通的那种小小的方块印花布而已,几毛钱一条。

  在最早的时候,手绢都是女人们自己做的,用彩色的毛线细致地在一方方明亮华丽的绸缎四周勾织出花边来。有的还会在手绢一角绣上年月日等内容。曾经有个女孩子就用了一块这样的旧手绢包了几块干奶酪给我。奶酪吃完了,手绢留下了,随便撂在窗台上,脏兮兮地揉作一团,几乎谁也看不出来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有我还在想着它上面的那些久远时间里的美好痕迹。那些曾经执着这手绢的柔软一角的女人,害羞而无限喜悦地和另一人对舞……那时她还年轻,并且心怀美梦。

编辑:杨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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