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日,吕纳人生中的第19个生日。
一切都充满希望,刚考上大学,人生规划简单明晰,读书,考研,找一份记者的工作。
7月2日,层层复核后,方勇又一次确认,实现自己的上访要求遥不可及。
7天后,湖北房县信访局局长吕世品的女儿吕纳,被方勇杀害。
新京报记者张寒湖北报道
7月9日上午,(湖北省)房县信访局局长吕世品的女儿在家中遇害
(湖北省)房县县城贴满嫌疑人方勇的通缉令
湖北房县信访局长吕世品拿着女儿的照片,7月9日他的女儿被上访者杀害。本报记者 张寒 摄
三年狱后生活
52岁的方勇,人生中有近一半时间在牢中度过。
嫂子黄朝英还记得,2006年7月方勇出狱时的样子。她在街上卖馒头,方勇背着一个小包,从高处走下来,四处张望。哥哥喊了他一声,他拉着哥哥又哭又笑。
他的亲人不多了,没有父母、妻子、儿女,他和哥嫂生活在一起。他很少和外人打交道,房县城关镇北街居委会主任方晓云,对他的印象是内向,古怪但是还算本分。
方勇最大的担心是生活。
2006年8月,他有了每月150元的低保。平时帮哥哥卖点菜,每天能赚10块钱就算不错。
他曾经打过小工,一天30元的收入。每天他回家就喊疼,三四天后,做不下去了。黄朝英说,他在狱里腰和头都落下了毛病。没钱去医院看,她经常看到方勇在头疼时,砰砰地往墙上撞,腰疼的时候,就靠着墙上下蹭。
黄朝英不愿意让方勇去卖菜。她说方勇人直,不会拐弯,称菜的时候,多个一两二两的,人家说算了,他也就不要钱了。
在嫂子看来,方勇的脾气有些暴躁,“一点小事他就急”。
比如,洗碗放洗洁精,他觉得浪费。牙膏每次他都只挤豆粒那么大,看哥嫂挤得多,他会争几句,“你们不算账,一点就行”。
洗衣服只在袖口领口放点洗衣粉,水也不用多。他说,“我挣不来,只能省”。
他怕跟着哥嫂不能长久,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我咋过呀”。
有时候给父亲上坟,他会在坟边睡大半天。
他无事可做,除了上访。
再一次绝望
出狱三年的方勇,上访就像上班一样准时。
一般8点左右,他就来到县政府,上访的唯一要求是:恢复公职。
在房县警方的记录中,当年的方勇在房县沙河乡财政所上班,因贪污嫌疑被审查,他认为财政局办案人员和自己过不去,1985年9月26日,用斧子猛击办案人员头部后逃跑。
一年后他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后来获4次减刑。
在方勇曾经的叙述里,有另外一个版本:当初怀疑他贪污,是因为他交给会计1700元公款,会计不承认。
20年前的事情已不可考证。
在上访时,方勇也很少提到这些事情。他的希望是恢复公职,理由是:他当初没有办理开除公职的手续。
方勇经常去书店查阅材料。今年6月他从哥嫂家搬出,租房的邻居对他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趴在桌子上写材料,材料堆满半个屋子,“我还以为他是搞广告设计的”。
县监察局、县政府、十堰市政府三级复核,明确回复方勇的诉求不予支持。
他依然每天到县政府。
县信访局的付超说,方勇属于很难沟通的人,认死理。从法律上来说,他的问题很简单,国家行政机关人员经法院判处管制、徒刑或剥夺政治权利的,其职务自然撤销,但是他听不进解释。
常常是,他把材料递上来,信访人员解释一遍。他一声不吭,把材料要走。第二天,再重复这一过程。
邻居丰阿姨见过方勇蹲在门前呜呜地哭,她问,“你哭啥”。方勇说,上访时有人说他是劳改犯、杀人犯。
方勇每天早上到河边跑步,穿棉袜,布鞋,专门找有疙疙瘩瘩的石头的地方跑,说是有保健功能。
“他也想好好活呢”,黄朝英记得,方勇也说过,“我想死啊?谁不想好好活”。
7月2日,又是一次几个部门联合召开的协调会,会上又一次强调,恢复公职不可能。
吕世品说,这让方勇再一次绝望。
5次接待
吕世品说话语速很快,前面略长的头发伴随着他有点激动的腔调,敲打着他的前额。他说自己曾经搞过宣传,也热爱文学,“我敢说话”。
2007年,吕世品成为房县信访局长兼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此前他在城建局当副局长。
上任之前,有个朋友给他透了消息。朋友说,他要去的这个部门是踮着脚走路的部门。吕世品猜到是信访局。
在他看来,信访局是在夹缝中生存的部门。对上来说,是组织和县政府的把关员;对下来说,面对的是弱势群众,一句话不能说错,“现在人民的诉求越来越复杂化”。
尴尬,危险,“我们要担是非”,吕世品说,只是很多时候,信访又只能是协调和交办的职能,“没有权力去解决”。
对于老上访户,吕世品说接待时,不光讲法,也要讲人情世故。有时上访户要求的不是一个解释,而是倾听。信访干部最重要的是有耐心。
两年来,吕世品接待过方勇5次。
对于流传的他曾经骂过方勇的说法,吕世品苦笑。他说,没有。
他记得,方勇见他之前,和财政局的领导吵过,还拿刀威胁过。财政局的领导就告诉他,方勇可能要报复社会。
吕世品觉得,他见方勇的时候,很讲究说话的艺术。
第一次见面,他说话很谨慎,生怕说错话。他那时对方勇没有什么印象,只是觉得这个人眼神比较凶。
有一次,方勇找到他,说自己有国家的法律文件。吕世品知道方勇对文件是断章取义,他又不好明讲,只说他这里有文件全文,“我是提示他不要断章取义”。
但同时,“我也要有明确的态度”,吕世品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吕世品认为,可能是这种态度让方勇怀恨在心。
去年,他曾经两次在全局的信访大会上讲,大家要互相照应,防止信访局出现血案。
他说,这句话主要针对方勇。“我早就知道,血案迟早会发生,只是谁第一个发生的问题”,在吕世品看来,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也会发生在全国其他3000个信访局长的某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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