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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一农民匿名指认行凶者遭法庭曝光被迫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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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的亲戚

  贵州省大方县坝子村,肖敬明的老家,一个典型的西部山区村庄。嫌犯龙守莹的家就在肖家所在山脚的背面。赵伟的父亲是肖敬明的堂表哥,与肖的母亲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的亲戚。钟力的家距离肖敬明的家仅仅15分钟的脚程,钟的伯父是他的堂姐夫。

  绕开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肖敬明承认,自己能在宁波打拼出一份令人羡慕的家业,与老乡的帮持有很大关系。肖家所在的300多人的村民组当中,有近半人在外打工,据肖敬明的估算,其中在宁波的接近30人。“我们这里的人出去打工,都是父亲带着儿子,男人带着媳妇,一家一家地过去,”肖敬明的父亲肖明兵说。在儿子作证的那起人命案中至今潜逃的赵伟,就是全家都去了宁波打工。

  2000年,肖敬明携妻子从打工10年的贵阳来到宁波,右手残疾的他,下火车时口袋里剩下不到100块钱。“如果不是事先联系了在宁波做小包工头的一个堂侄,我肯定不会去宁波。”肖敬明说。他在堂侄的住处住了半个月,又在其帮助下找到来宁的第一份工作:在工地上打杂。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请他的父亲肖明兵用一个词形容外出打工的老乡。片刻的思考后,他坚定地吐出两个字:团结。

  肖敬明的已经在北京扎根的妹妹肖梅,至今还记得20世纪90年代初村里的一件大事。不知是谁带的头,仅仅一两天时间,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把山上碗口粗的青钢树全都砍光了。政府来人追查这桩毁林案,其他村子的人都有相互“咬”的现象,被带走不少人,只有他们村的人守口如瓶,全村人安然无恙。

  “其实也有心里不平衡的,有的人家里劳力多,砍得就多;也有一棵都没砍到的,”肖梅说,“即便村里人互有不满,毕竟是一个村的。”让她庆幸的是,村子附近没有贵州山区常见的矿产资源,“不然,这样的民风,这样的法律素质,不出大事才怪”。

  但这次肖敬明“咬”人了,而且“咬”的还是自己的亲戚。他的举动在村子里掀起了一阵波澜。村里留守的老人们并不了解详情,但从宁波回来的人对此颇有微词。2007年新年,邻居家的酒桌上,一个老乡对肖敬明的侄子说:“你看看,你幺叔干的这叫什么事?”侄子回来抱怨说,幺叔让他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

  很难说这种乡村舆论对肖敬明没有影响。只有小学二年级文化的他,曾让读小学三年级的女儿小玉帮着写文章记录自己的经历。他原来给女儿定的题目是《我爸爸没错》,后来想了想,改成了《逃亡的故事》。

  “听爸爸说,

  老家有很多坏人在找我们……”

  逃亡是从2006年底开始的。12月6日,宁波市中院对这起斗殴致死案做了判决:行凶者龙守莹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听审的宁波老乡听到,法院宣读判决书的证词里,赫然出现肖敬明的名字。“叛徒!”猜想得到证实的老乡们,愤怒地骂道。

  一位同情他的老乡打来电话,让他尽快离开宁波,肖敬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事实上,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被曝光。

  “这个案子从案发到我们案件审理过程中,我们没有收到任何机关、任何证人要求我们对证人肖敬明进行司法保护的要求,”主审该案的宁波市中院法官钟培红接受媒体采访时解释说,“对特殊案件,比如毒品、强奸,涉及被害人隐私,或是公安特勤卧底方面的,我们做一些技术上的处理,不写全名的也有。那样,就得在公安阶段,把名字、身份、家庭住址都化好了,再给我们法院一个内部函。”

  在公安阶段,经办此案的宁波市公安局江北分局刑警大队长张百川的解释是,“在侦查方面对他给的一些线索进行保密。但(他的证词)作为证据,法律规定必须公开,如果我们私自把他的名字改掉,那么这份证据是无效的。”

  回过头来反思肖敬明事件,该局副局长陈国富表示,问题在于目前“没有一个统一的可以参照的标准,公检法之间没有统一的对证人提供保护的衔接。我国现在还没有出台《证人保护法》,到了(诉讼的)后阶段,能否对证人起到应有的保护,我们没有把握”。

  接到老乡示警电话,肖敬明连夜用5000元的价格将自己的歌厅卖掉,带着妻子、女儿和襁褓中的儿子,登上一辆开往北京的列车。肖敬明没有把离开的原因告诉妻儿,但小玉还是注意到了父亲在此行期间的变化:父亲不再像以往一样,指着窗外的地点给她做讲解,她的好奇总是父亲粗暴地打断,“别烦我!”

  对于小玉,这种变化还只是个开始。到北京后,肖梅也发现肖敬明的“性格有些扭曲”,一改平日对女儿的娇宠,开始打她,“特别肯下手”,而打女儿的理由甚至可以是她背错了乘法口诀表。因为对此感到“不光彩”,肖敬明在来北京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向妹妹和当时在北京的父母隐瞒了自己的举动,以至于肖梅一度以为他“是不是干了违法的事”。

  这种气氛也被女儿小玉感觉到了:梦里的爸爸没有残疾,他带着我们一家人去打网球。我去上厕所,出来时爸爸妈妈和弟弟都不见了。一个黑影抱着弟弟跑了。有人在后面拉爸爸妈妈,他们拼命挣扎,大声喊:“小玉,救救我!”然后就被那些叔叔拉走了。我拼命想去拉他们,可怎么也拉不住。

  对记者回忆这个梦境时,小玉微微抬起头,眼光飘向遥远的斜上方,仿佛那里能看见梦中的场景。做完这个梦,她就再也不敢一个人睡觉。在2008年8月27日的一则日记里,她写道:“我很怕找不到学校,姑姑把我送回家,听爸爸说,老家有很多坏人在找我们……”

  义气与法律模糊的边界

  肖敬明的担心不是无缘由的。在那位好心老乡近期打给肖梅的一个电话录音中,《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听到对方的警示:“不能回家,也不要回宁波,那些人在到处找他,说要用炸药包炸他全家。”肖明兵在老家街头散步,也曾听到村里的年轻人相互打听着儿子的下落,说要跟他“算笔账”。类似的消息也从贵阳的二姐和安顺的亲戚处传来。

  寻找他的人利用老乡圈子,在他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展开搜寻。肖敬明的妻子张焕妹的对策是“六亲不认”:不把自己的藏身之处告诉任何亲友。

  其实,在宁波的6年,肖敬明的生活与他的老乡深深地糅合在一起,很难分清彼此。这位残疾人依靠个人才能与义气,为自己赢得黑白两道都佩服的声望,成为老乡圈子里的中心人物。

  肖敬明的“发迹”史并不复杂。在工地打杂2年后,头脑灵活的他利用几千块钱积蓄,开了一个小台球厅。之后的几年,又新增一个小型卡拉OK歌厅和洗头房。他经营这些产业的共同特点是,选择邻近新兴工业园区的地段,趁房租低廉时签下长期的租赁合同。

  他把自己的经营秘诀归结为:胆子大、眼光好、不怕亏。这让他在短短几年内积累了不菲的财富:不算固定资产,仅银行存款就有10万元,远远高于在工厂打工或是“出来混”的老乡们。

  老乡的帮衬,也是他成功的必要条件。肖敬明坦言,台球厅开张,几乎全是老乡带老乡过来玩。即便是那些“不干正事”的老乡,也很少赊账、拖欠。肖梅曾从北京赶到宁波看望哥哥,了解过当地的治安环境。她认为,哥哥的产业与老乡帮忙“衬场子”有关,“他开的那些台球厅、歌厅,都是容易惹乱子的事”。

  肖敬明以义气回馈他的老乡。在宁波创业的老乡,需要资金周转,他会取出自己仅剩2万多元存款中的2万元整给对方。对于那些“不干正事”的人,他借款的额度则很小,仅满足他们的生活所需。当然,两种情况例外:一是他们犯了事被抓进公安局,需要交钱保出来;另外就是打架受伤,急需医药费。此时,他登高一呼号召捐款,应者云集。

  有时候,这样的帮忙会模糊义气与法律的边界。肖敬明向《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谈起他所知道的一桩强奸案,他的堂外甥为施暴者提供了交通工具,肖不得不找地方给他躲起来。“公安局第二天来查,什么都查不出。”肖敬明的义气换来的,是进一步的信任——他事后才知道,几个小年轻为了躲避警察的搜查,竟然把买来的自制手枪藏在他洗头店的衣柜里。

  高度信任的反面,是被“背叛”后的极度愤怒。在“赵喜扬案”后,这些老乡开始怀疑并逐渐确信,自己以前的“翻船”也与肖敬明的秘密告发有关。

  让肖敬明更可怕的,是他们无法阻止老乡圈子里,由于误解、愤怒而发酵出来的各种流言。

  在贵阳的一个堂哥,听到了肖敬明领“赏金”的传闻,堂哥用“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来议论他的作为,但还是劝他快走,因为钟力经常在贵阳出现。作为被警方追捕的逃犯,钟力似乎并未表现出应有的恐惧,平时呆在贵阳,过年时还会若无其事地回家与朋友喝酒。

  在“宁波公安局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做小生意”的传言盛行的背景下,媒体对肖敬明的每一个肯定性报道,对于在宁波的老乡,都无异于一次“立牌坊”的挑衅。据那个好心提醒他的老乡在电话里透露,“那些人”将报道过他事迹的《中国青年报》贴在老乡们聚集的地方,在老乡圈子里广为告之,“就是那个爪爪(手有残疾的人)干的”。

  一个流传甚广、让他们更感愤怒的传言是:因为肖桂荣(在宁波的贵州老乡互称小名)顶着媒体告,让法院和公安局感到很大的压力,原本缓刑两年的龙守莹在两年缓刑期满后,将被执行死刑,而对于外逃的人,公安局也下了死命令必须抓到。

  “他们一旦恨起一个人来,不是像小孩子那种恨,过几天就散了,他们就是那样,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目睹过老乡当街斩下仇家手指的肖敬明,这样评价他们。而一位老乡转述的在逃者的话,似乎印证了他的看法,“哪怕在里面坐二三十年,出来以后,我有脚有手,还是要去找他”。

编辑:袁利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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