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倪是一个极普通的孩子。他练跳水之前是只“旱鸭子”，背不直，膝盖大，人称“小老头”。在教练马延平的引导下，他从岸上“跳”到了水里，从地面逐级“爬”上了十米跳台。从长沙那个不起眼的“三角塘”，走进了五大洲四大洋：世界惊呼：“跳水已进入‘熊倪时代’！”
一
１９８１年３月。湖南省直业余体校跳水女教练马延平，为招收学员，来到北区一条巷子里，向路旁的一位老太太打听：“您知道附近有学校吗？”“有呐！就在前边，叫三角塘学校。”她进了校门，直奔一年级教室而去，推开门，对正在讲课的老师自报家门；“我是省业余体校的跳水教练，我要挑选跳水苗子，耽误几分钟。”“好，好！”马教练发号施令：“全体起立：”同学们听说这位身材窈窕、步履轻盈的阿姨是省里的跳水教练，一个个肃然起敬，都站了起来。马延平站在讲台上，将军点兵似的，一排挨一排地瞅过去，先目测一次。她需要的是：五官端正，眼睛有神，不高不矮，瓜子脸型，小巧有精神。现在，她来到第三排的一个小男孩面前，目测印象不错。只见他，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眼睛一鼓一鼓的，见到大人也不怯场，上下观察他，他也由你看，脸不变色，心不跳嘛？马延平心里哺咕：这小家伙有意思，挺可爱的。说：“你出来一下。”脱鞋，看脚背，软否？直否？能否象芭蕾舞演员的一样？这个小孩的脚背最漂亮，脸蛋也挺秀气。捋起衣袖，肘关节很直，骨胳细，手掌大。马延平问：“叫什么？”“熊倪。”“想去跳水吗？”“随便。”马教练撕了张预约单给他：“回去同爸爸妈妈说说，如果同意去练跳水，按上边写的时间地点来找我。”
二
星期天下午三时左右，在家长的带领下，熊倪来了。这次一共来了３０多个家伙，分成两大组作游戏、跑步。
仔细一观察，三角塘学校来的熊倪，身材比例一般，小翘屁股，小驼背，大膝盖。在这一批３０多人中，他的身材、素质很不突出。
但一作游戏，就看他的了；“网鱼”，他滑得象泥鳅；“工兵抓强盗”，他总是最后捉拿归案的“顽固大盗”；兔跳、狗爬，又快又……而且，他不作声。暗暗地想主意，眼睛四处瞅；或者，静静地咬他那都是灰甲的手指或者是权头发，有一次，将头发扭成了非洲人。他作什么象什么，显得轻松、自然、协调。
于是，他被留下来了！
三
暑假集训开始了。留下来的只有十几个人。马延平教练的计划：这次集训主要是看水性和胆量。
一接触水，才发现熊倪原来是只旱鸭子。
马延平带着这十几只小鸭子，在游泳池，深水区一个角落里教他们练水性，从呼气、吸气、憋气到划手，先在陆上，后下水。一些小，家伙听说下水便吓得发抖。熊倪呢，除了冷得发抖外，感觉下水好玩，没有恐惧心理。马延平告诉大家；“回家去，打盆水，将脸闷进去，数十个数再出来。”熊倪浮起来了，又能蹬腿了：又教他们上跳板，一米，三米……。“谁敢翻跟斗？”熊倪说：“我敢：”哗啦下去了，呛得满鼻子水，眼泪鼻涕一块来。他不哭，傻笑：于是，又跳“冰棒”，又模仿起跳，走板。三米，七米，高度在上升，难度在增加。跳台下，人员在减少，最后还有三女三男。熊倪仍在其中。
四
１９８１年暑假，熊倪成为湖南省直业余体校学生，进入正规业余训练，此时，他８岁多。
业余体校训练可苦了这班孩子。上下午都训练，四大类：力量、技巧、柔韧、专项基本功。素质不好的熊倪，吃亏了！然而，他舍得练，每天两堂课。中午在家吃饭，烈日下来回走，由家长接送，皮肤晒得乌黑。他不缺一堂课。一堂课，分成几个组，轮流交换器械：弹板、弹网、前后滚翻、倒立……。滚翻时，站不起来，爬起来再滚，前滚翻滚得头昏，改后滚翻，形成“平衡”。滚翻时，一个追一个，前头的滚慢了，后头的一脚踢着前面的人。开始，孩子们嘻嘻哈哈，挺好玩；慢慢地，累了，不作声了。完成不好，挨罚，哭鼻子！唯有熊倪，开头不怎么笑，中间也不怎么沉默，后头也不怎么哭。他接受能力强，机灵，很少轮上挨骂、挨罚。
后来，练垫上原地前空翻。熊倪手上没有劲，不会发力，翻得还不如女孩子。伙伴们笑他，他眼睛挤咕挤咕的，又去翻，还是翻不好。他眼睛瞪着教练马延平，请求“援助”，马延平给他开“小灶”补课。告诉他：你力量太小，没有劲，每个动作必须使出全身的劲。他又鼓起眼睛瞪着教练，问他明白吗？他摇头。马教练让他先吸气，然后大声喊：“嗨！”他还是发不出力来。便教他分解发力。先教手发力：人站立，双手举起来，然后突然象挥鞭子似的，全力扣下２１０次一组，做１０组，天天做。 搞了一个半月的分解模仿和组合模仿，他终于会翻了，站起来了！
练后空翻，也是如此分解进行。
跳水的力量，在于起跳后一瞬间的第一周翻腾，不然，到了空中，本身不能产生加速度，只能改变动作。因此，学会起跳第一阂的发力，对于今后能否完成高难动作，至关重要。一周都不能翻，何来三周半？
经过一番磨炼，熊倪一步步赶了上来，各种姿式的走板起跳，各种姿式的胸背着网，各种姿式的一至四周的翻腾，他都学得比其他学生好，甚至超过了比他早练半年的同伴。
五
水上训练开始了：倒下，入水，压水花，是主要课目。
压水花是熊倪的一绝。瞧他在汉城奥运会跳水比赛中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时，水面上只见水泡不见水花。想当年，熊倪初练压水花时。可吃苦了！
他肩韧带不好，致使双肩挺不直，这个毛病不纠正，显然不利于压水花。马延平横下一条心，每天训练前为他压肩，就象坐老虎凳一样：他俯卧在地上。马教练坐在他肩上，虽说马延平身材小巧轻盈，但也有百十来斤，还要加力，两手抓住他的肘关节，拼命往上拉，肩部用劲往下压。七八岁的孩子，受得了吗？许多小孩压得哭叫不止，有的学生被“压”走了；有的学生说要小便了，跑到厕所里不敢出来；有的学生只要听教练叫他的名字．便哭叫起来。熊倪呢？不走不躲也不叫，你叫压便压，痛得双脚象青蛙一样不停地蹬，两眼泪汪汪。瞪着摆在面前的秒表，就是不哭出声。每次压两分钟，坚持到底。马延平说。熊倪压水花好，与坐“老虎凳”分不开。压完“老虎凳”后，便上跳台练入水，每天不下８０次。
压水花不仅水花要少，还要线条好，特别是腿型要美，象芭蕾舞演员一样。可是，熊倪膝关节大：在地面坐正，双腿伸直，他的膝盖窝与地面有着不小的空隙。马延平再次横下心：“压！”将双脚后跟垫起１５—２０公分，大约有两个拳头那么高。马教练坐在他的膝盖上？让膝盖窝贴近地面。这才真叫老虎凳呢！孩子们说，只在电影电视中见过。熊倪再坚毅，也忍不住喊：“痛呐！”眼泪不再在眼眶里打滚，流了下来。狠心的马延平说：“别动，一动膝盖会受伤！”他果然不动了，硬挺着。每天训练前后，都要这样受一次“刑”，一直将膝盖压得熨熨贴贴。
压完膝盖之后，再进行静力绷腿练习：人坐在地面上，两腿绷直。夹紧，成静止状态，离开地面，每次坚持３０秒，十次。再练正反倒立、靠墙倒立，一分钟至二分钟，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后来，上１０米跳台。一些胆小的不敢上去，熊倪这小家伙胆子大。敢于从１０米跳台上抱个球往前飞跑，再在空中“蹬单车”、“敬礼”、“耍猴”、“抛球”，或倒挂在１０米台上。这时候，他高兴了，出洋相，大显身手。后来，他参加电视连续剧《西游记》拍摄，到花果山当小猴子，这些功夫都派了用场。
六
１９８３年１２月。他正式被调入湖南省跳水队。可熊倪却不太想进运动队。他要读书。马延平说：“你不要听一些人瞎说，什么搞体育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体育，学问多着呢：就说跳水，就有心理学、生理学、物理学和力学原理，更要懂得数学和解剖学。再说，许多优秀运动员退役之后，继续努力，成了著名的记者、作家和高级教练。关键在于自己如何努力！”小小熊倪，对于这个学、那个学，弄不清许多。但教练说运动员今后也可以当作家、当记者，这句话听进去了！眼睛挤咕挤咕之后，点了点头。马教练又说：“不是说、从小要爱祖国，爱人民、爱社会主义吗？练好了跳水，到世界比赛中得了金牌，升起了五星红旗，奏起了国歌，这就叫作爱祖国！”这一回。熊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从业余体校来到跳水队，熊倪有许多不适应。那几个小时的大运动量训练。那陌生的男教练可怕的双眼，小熊倪畏缩了！笑脸不见了，精神不振了，整天哭丧着脸，一句话也不说，训练起来没有一点劲，一天到晚打不起精神，重感冒似的。教练慌了神，带他到医院去。熊倪呢，干脆假戏真作，一言不发，叫你去查，查肝功能、验血，作常规检查，前前后后一个多月，什么病也没查出来，他什么动作也没有练。反正是一天到晚没有劲，耷拉着脑袋。父母每天给他送鸡蛋桂圆汤；教练员守着、逼着他吃鸡吃肉，他仍然不来劲，前前后后一个月。父母怀疑了：“倪儿是否真的病了？是否真的不是运动员料子？”为寻找肯定的答案，父母将熊倪带到了马延平教练家，因为只有她最了解他。那天晚上七点多钟，父母看着他吃完了桂圆鸡蛋汤，来到了马延平家里。马延平说：“你什么病也没有，只是思想上有病，有心病。在业余体校时，训练量也不小，你吃得消，如今年纪还大些了，为什么吃不消？”熊倪说：“不是装病，是有病！”马延平说“你鬼点子多。最会装蒜，你还记得在业余体校时，你是如何装病的吗？”熊倪脸红了，头低下了！
那是在业余体校训练时，十月份了，水尚未加温。熊倪不愿下水，干咳。眼泪簌簌的。装得挺象。马教练让他休息一会，他干咳得更来劲了：教练说；“别装蒜：”照样要他下水。此招不行，他又想一招：每天一到训练时间，便将游泳裤放到自来水龙头下冲个透湿，约摸到训练结束时间。便回家去。整整一个星期。马延平以为他病了，到学校去“慰问”他。老师说：“他每天都去训练了：”马延平说：“没有去训练！”老师慌了神，告诉家长，查了个水落石出。于是，每天由家长接送。从此。他钻不了空子。
说到这里，马延平说：“我知道你心病的根源：你是怕练不好挨揍，你是怕练不好出不了成绩，你是怕练不好耽误了读书，是吗？”“是的！”马延平说：“你就是耽心练不好。你不是说自己是男子汉吗？男子汉就要天不怕地不怕。哪能怕苦怕累怕水冷？你知道北京摩托车队有个叫张力的吗？”知道。“他家里条件好，又能考大学，但是他决心练好摩托车技术为国争光，牺牲了！男子汉就要不怕牺牲，就要为国争光！你如果好好练，过两年可能列国家队去。如果不好好练，就回家去！男子汉，你说练还是不练？！”熊倪眼睛一鼓，当着他父母的面，对着马延平教练挺直了腰杆，大声说：“练！”“好！”马延平说：“明天开始正规训练，家里不再送桂圆鸡蛋汤了，行不行？”“行！”这回挺起了胸脯！
第二天开始，熊倪进入了正规训练，真正进入了角色。从此，他的训练成绩如同芝麻开花节节高。后来不久，马延平调到省队当教练，有意带他去北京冬训，他果真被国家队徐益民教练看中，１９８６年１２月，正式调到国家队集训。第六届全运会后，作为奥运会集训队员，他乘飞机去北京。在机场，他对父母和教练马延平说：“听我的好消息！”
果真，他的好消息不断传来！（原载１９９０年８月２日《中国体育报》，作者周克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