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李教授,现在全世界都已经达成共识了,造成今天世界的金融危机的一个最核心的制度性的原因就是因为美元的霸权。
但是这次美国来开会的目的,就是恨不得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来帮助我,让我渡过这样的一次危机,我重新恢复我的美元霸权地位。但是全世界除了美国,更多的国家都想,我一定要改革这种美元霸权的地位。这种深层的矛盾在这次会议上怎么解决?
李稻葵:
应该说全世界除了美国之外,基本上有这个共识,美国人自己没这个共识,美国人认为这场金融危机、金融风暴,它的一个根本的原因是全球化的进程跟他们预想的不同,美国人并没有从这场全球化进程中得到他们应有的好处。或者换句话来讲,他们认为他们金融风暴的问题是由于其他的国家,包括中国在内,可能产生了大量的储蓄涌到了美国,使得美国被迫发行很多货币,所以因此造成了他们各种各样的政策上的、制度上的问题。不管怎么讲,其他国家都基本上有这个共识,美元的这种霸权地位是造成这场金融危机的一个重要的,如果不是说唯一的一个因素。
在这个情况下非常奇怪,美元在短期内,尽管它是一个金融风暴产生的重要因素,短期内不仅没有削弱,反而加强了,美元在升值。美元自从去年的10月份以来到今年的年初,主要的货币升值了20%-30%,美国的国债权在涨价,美国的国债权涨了10%-20%左右,所以这表示什么呢?表示美国作为一个世界经济大国,在短期内,它还是有它的优势的,但是这种优势也正好隐藏了它自己未来走向衰落的一些根本的原因。所以我相信不管美国人在这个峰会上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同不同意各种各样的宣言,美元逐步逐步走向弱势的大格局已经形成。
主持人:
就像您刚才所说的,除了美国之外的几乎世界所有的国家都希望来修改现在的这种世界金融体系,而美国对于这种修改未来的金融体系,它有一票否决权,就是只要任何一个国家,它要挑战我的美元霸权地位的话,我可以完全推翻你。现在这种深刻的分歧,通过一次会议,是否可以解决?
李稻葵:
应该这么讲,一个货币它的霸权地位,一方面是有一些协议,一些谈判来决定的,更重要的是它是由哪天发生的日常进行的投资活动、经营活动来决定的,所以这场峰会我称之为一个游戏,这个游戏在很大程度上它能决定未来美元的地位,但是除此之外,还要看到一些基本的基本面的因素。
主持人:
我很感兴趣,您刚才说的这次峰会您把它称作一次游戏,这是一种制定游戏规则的游戏,还是说只是来玩玩的一种游戏?
李稻葵:
这是一个制定规则的,对未来的格局产生深刻影响的一个游戏或者一个博弈。所以既然是博弈,我们必须要分析,参加博弈的各方是怎么一个态度,怎么一个立场,怎么一个利益的格局的不同,我称之为“非常3+1”,不是大家的诉求是一样的,是可以分成“3+1”这么一个格局的。
“3+1”里面第一个格局,英国和美国,尽管英国自己是东道主,他希望分歧少一点,能达成共识,本质上讲,英国和美国是一块的,他们不仅是现在金融格局的受益者,他也是目前主导世界金融格局的创造者。这是第一个,他们希望尽快地渡过金融难关,希望大家很快地忘记掉改革,改革的压力随着金融危机的过去而过去,而消失,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是法国跟德国,或者说欧洲大陆,他们自己一方面认为自己是金融危机的受害者,他们不是肇事者,不是闯祸者,他们是受害者,被牵连的,同时他们自己的政策空间是有限的,包括财政政策、货币政策,他们的政策空间有限,不像中国,不像英国和美国。所以对他们而言,他们是希望抓住这一个重大历史的机遇来推动改革,改变英国和美国所主导的金融格局,这是第二个。
第三个是发展中国家,不包括中国,包括像巴西、印度,他们的诉求是双方面的,寄希望于全世界各国能够团结一致,赶紧来救市,对他们进行注资,包括IMF的改革,同时也希望改革,也希望体制上的改革。
最后是中国。前面是三个,加最后一个中国,中国是怎么一个情况呢?中国的利益,中国的情况跟发展中国家不同,跟英国、美国、欧洲国家也不一样,我们是非常希望全球化进程继续进行下去,我们非常希望借这场金融风暴,以此为契机,来推进整个格局的改革。所以我们想,事实上我们应该是,而且事实上也是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还有英美德法之间的一个桥梁。
主持人:
协调者。
李稻葵:
协调者,世界格局的一个建设者。
主持人:
刚才您把它分为“3+1”,刚才我们着重说了一下美国和英国,他们希望赶紧把这次过去以后,然后把改革的这么一件事儿给忘掉。
但是我们再来关注一下以法国和德国为主要的欧洲国家,欧盟希望,欧盟委员会的主席巴罗佐在会议之前就有过这么一段话,他说怎么去衡量20国首脑伦敦峰会的成败,就是看能不能对金融市场加以调整,能不能对金融体系加以改革,如果这个做不到的话,那这次峰会就不能说它是成功的。那欧盟,以法、德为首的欧盟带着这样一种心态来参加会议的话,你觉得这样的一次会议,会朝着他们有利的方向发展吗?
李稻葵:
还是有可能朝着德、法他们希望的方式去发展的,为什么这么讲呢?因为这场峰会它是一系列博弈中间的一阶段,是一个阶段性的博弈,是一个里程碑作用的这么一个峰会,那么法国也好,德国也好,他们希望,事实上我个人认为,中国我们也希望,我们希望在这个峰会上,各国领导人同意就一些重大的金融监管问题,就是体制性的问题,再进一步地磋商,我们成立一些部长级的、副部长级的工作小组,推选出一些我们在国际上有公信力的国家,作为这个工作小组的主席国,来定期地按照一个时间表,来不断磋商。所以就这个意义上讲,如果我们达到一个日常性的,未来发展阶段性的、发展方向性的这么一个共识的话,这个峰会就胜利了,就成功了。
主持人:
那是实质意义上的成功还是象征意义上的成功?
李稻葵:
都是,既是象征意义上的成功,表示我们都同意一个改革的进程表,同时也是为今后的讨论,今后的工作奠定了一个重要基础。
主持人:
刚才我们关注的一个是美国和英国,再有第二股集团就是以法国和德国为首的这种欧洲集团,然后就是一种新兴的发展中国家的经济体。那对于这样的一个新的群体的话,他们希望能够在这样的一次峰会中,不仅在这个峰会,包括以后的国际金融体制的改革中,能够反映出自己更多的权利。那么通过这样的一次峰会,能给这些国家,这样的一个群体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李稻葵:
从短期来看,这些国家,除了中国之外,他们的一个共同的诉求是希望发达国家,不管是双边的,通过发达国家和单一的发展中国家协商,还是多边的,比如通过IMF,通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增加对这些国家的短期金融援助,因为大部分的新兴市场国家他们都面临共同的问题,就是资金短缺,信用的萎缩,到期的债务得不到延续,很多发达国家的金融机构不愿意延展他们之前给这些发展中国家的贷款,印度也好,巴西也好,俄罗斯也好,都面临同一个问题,中国没这个问题,中国是相反的问题。他们短期内希望得到各种各样的注资,那么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改革是一个核心的问题,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这方面应该会有一些进展,同时他们也希望,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们能够积极地参与各种各样改革的讨论,进入到各种各样的工作小组中去,而且成为工作小组的主席国,至少是副主席国。
主持人:
刚才我注意到,因为我们以前熟悉一个新的名词叫“金砖四国”,那么印度、巴西、俄罗斯和中国,刚才我注意到,您特别把中国从“金砖四国”里面摘了出来,为什么这么做?您为什么这么想?
李稻葵:
我长期认为“金砖四国”实际上是西方人,或者说的更明白一点,是投资银行,投资银行家他的一个说法,一个忽悠的说法,他是为了当时,两年前,他是希望国际投资者们去投资于这些国家的一个说法,造就这么一个名词,我们知道这个名词本身是高盛的一个经济学家造出来的。
事实上,如果你仔细分析一下的话,“金砖四国”不存在,中国跟巴西,跟俄罗斯,跟南非的情况,跟印度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完全不同,我们的经济体不仅更加灵活,我们的竞争力非常强,我们的劳动力市场非常灵活,而且我们不存在需要资金的问题,纯粹资金而言,我们是资金的富裕国,我们是储蓄的富裕国。所以把我们中国跟他们混在一起的话,有相当的误导性,我觉得我们自己脑子应该非常非常清楚,我们的利益诉求,我们未来的发展潜力,和其他国家,包括发展中国家完全不同,如果混为一谈的话,会误导我们的很多政策。
主持人:
最后一个问题,在这样的一次伦敦金融峰会上,中国的核心利益是什么?因为在峰会召开之前,周小川行长就曾经发表过一系列的文章,关于要建立一种超主权的国际储备货币的这样一个问题。其实这不是周小川行长首先提出来的,早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的时候,凯恩斯就已经提出来了,这个时候我们再提出来,我们的核心利益是什么?
李稻葵:
超主权的货币这个话题,不仅是在布雷顿森林之前,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之后也一直存在,法国人特里芬经济学家长期以来就非常反感以美元为核心的体制。所以我们的战略核心利益,我觉得是三条。
第一,我们希望全球化进程继续进行下去,不能出现逆转,我们是全球化的一个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如果说受益者的话,我们是之一。
第二,我们希望世界经济能够稳定,尤其是汇率稳定不能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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