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自己的感情以及性取向,白先勇从来不避嫌公开。早在七、八十年代,他在台湾发表《孽子》、《寂寞的十七岁》等涉及同性恋题材的文章,在那个年代来说,已是踩尽边线的创举。到了1999年,即王国祥逝世后十年,白先勇把这段38年的真挚感情,以悼文形式细细道出。两人的故事,除感动了无数中港台读者,更有不少人认为,白先勇这样将个人感情公诸于世,相对很多“作家”,是个非常勇敢的表现,白先勇真的很“勇”。

为同性恋而骄傲
“从事写作,就要没有任何禁忌,对自己对别人,都应表达心中真实的感情。而且我既为一个完整的人,没必要隐藏自己。”外界问他与王国祥的关系,他坦白表示对方是自己的恋人、是一生的生死之交、是一生中很重要的人,是精神的支持。“他的过世是我人生中最无法挽回的遗憾。”说得比一般异性恋人更义无反顾。
白先勇说,同性恋是天生的,他从小就已经意识到。“很早就觉得自己与人不同,尤其在少年时那阶段,我十分孤立。”“出柜”(注:指承认、暴露身份)对于不少同性恋者是一个很不易过的关口,但对于白先勇:“我从不认为那一件羞耻的事,我反而觉得与众不同,是一种骄傲。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同性恋造成我一种很大的叛逆性。”
因为这种骄傲与叛逆,令白先勇做了很多人家不敢做的好东西。也许亦是同一原因,令到今天香港的艺术界文化界中,一个又一个闯出名堂的,不少都是同性恋者。“其实也不只是香港,全世界也是一样。同志在社会属于少数民族,他们一方面不时受到外间排斥,因此必须对身边事物非常敏感,才能生存。另一方面,他们也不大接受世俗的道德观,很有一套独特想法。而一位艺术家需要的,正正就是这些条件,使不少同志在艺术方面做到不俗的成绩。但当然,出色的艺术家,也不只限于同性恋者!”
三十八年知心好友
王国祥与白先勇于高中二年级时相识,他们一开始便有一份异姓手足祸福同当的默契。白先勇年轻时办文学杂志,长期处于亏本,正在读博士的王国祥每月便把一半奖学金省下来给他接济;白先勇搬到美国圣芭芭拉,王国祥又从宾州跑来,跟他在新房子合力做了一个月的园艺工作。
直至1989年,白先勇形容那是凶年,他家中后园的三棵意大利柏树,即王国祥当初建议种植的三棵柏树,中间那棵,突然焦黄起来。数日后,这株本来风华正茂的长青树,更竟完全坏死。“柏树无故枯亡,使我郁郁不乐了好些时日,心中总感到不祥,似乎有什么奇祸即将降临一般,没有多久,王国祥便生病了。”白先勇在《树犹如此-纪念亡友王国祥君》这样写。
被隔离的童年
曾听不止一个人说,他们不喜欢读白先勇,全因他的文字太悲太血淋淋,与残酷的现实太过相近,教人心里很不舒服。例如《第六只手指》讲他三家姐生病与离世、而《谪仙记》、《玉卿嫂》等,则写“毁人”。而白先勇自己也承认,揭示人类灵的痛苦,就是他的创作动机。“这大概跟我的童年有关。”
白先勇一家有十兄弟姊妹,他排行第八。七岁时,白先勇被诊断出患上了肺结核,需要辍学隔离,因此他的童年时间多半独自度过。“因为生病,我对别人的痛苦格外能感受到,也因为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对于那种孤独寂寞感觉,也特别清楚。我想,我是特别同情在感情上失败的人罢,总希望将大家说不出来的痛苦一一写出来。”
白先勇的家庭背景,令得他小小年纪就随父母四处流徙,桂林、重庆、南京、上海,然后来到香港,入读喇沙书院。两后后又再移居台湾,在那里度过了中学和大学生涯。在动荡时代中成长的白先勇,在很年少时已经尝透人间的悲欢离合!然而,对于白先勇来说,人生中第一个最深最痛的打击,却是母亲于他25岁时病逝。其母一直是家庭的强大支柱,她的个性顽强,从不服输,可是最后卧病在床,与死神搏斗数月,却是那么毫无法子。面对第一个亲人、真正自己所爱的人离去,白先勇真正感觉到人生无常。“入土一刻,我觉得埋葬的不是母亲的遗体,也是我自己生命一部分。”“母亲下葬后,按回教仪式我走了四十天的坟,第四十一天,便出国飞美了。”白先勇在文章《蓦然回首》里面,又一次把自己最真实内在情感,赤裸裸地坦露出来。
如此段段不寻常的成长经历,解释了白先勇那样悲悯写实的文字从何而来。然而,这位白老师经常是嘴角带着微笑,语调坦诚轻松地出现在人前,怎样也不像是个终日哀悼人性的悲凉大师。他说“可能我写作时是另一个人,我写的只是人性,不是我。”
白先勇简历:1937年生于广西桂林,父亲是前国民党高级将领白崇禧。抗战期间曾先后在重庆、上海、南京等地居住,其后来到香港念小学,1952年迁往台湾,入读建国中学及台湾大学外文系,毕业后进了美国爱荷华作家工作室攻读硕士课程 。随后任职美国加州大学圣塔巴巴拉分校,教授中国语言文学课程, 一教二十九年。1994年退休后,他继续定居小城圣塔芭芭拉,寄情种花和写作。期间著作包括《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玉卿嫂》、《孽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