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台里之后,我分别向惠东和卫箭传达了文彬厅长的部分指示,特别是魏厅长对经视台标的赞扬之意。说老实话,魏厅长的这个意思,实际上对我们是一种刺激,我不知道惠东当时心里是一种什么心情,应该也是一种暗暗攒劲、不甘示弱的味道吧。那时我有一个习惯,每天审完《晚间新闻》就要回到四楼的办公室清理一天的工作,思考一些事情,那几天我极力回想着老魏为什么要跟我单独说包装的事情,他为什么要提到经视的台标?在回想的过程中,一些过去了的情景常常又跳回来,“我们有些同志感觉太差,经常听不懂话”;“我们的屏幕的主要问题是几个‘气’:老气、小气、土气、俗气”,“一定要打掉这几个气!”老魏这些话给了我一种提醒:要改变心性,找到感觉。心性是人的灵魂,感觉是灵魂的表现。为什么老魏老是感叹一些同志听不懂他的话,因为心性不同,心性不仅仅是说心脏那个器官或者一个人的性格,它本身就是一个文化层面的事情,心性是给有心性的人来体悟的,你有多高远的心性,就能体悟到多高远。老魏要做的事业是大事业、新事业,“小农意识”、“陈腐观念”的心性是体悟不了的。老魏要通过“包装”让台里的同志们的精神得到一种升华,通过“包装”唤醒自身,从而达到一种新的境界。换包装实际上是寻找一种标准,寻找一种事业之道。“打掉四气”,就是要回归电视本身,呼入新鲜的元气,让湖南电视台这个老台焕发生机。那时在老台办公楼上楼梯的边上,有一块台领导值班的日志黑板,老魏对台领导值班这件事情很重视,对写好当天的值班日记很强调,我不敢怠慢这块黑板,每当我值完班之后,总是认认真真地把我的感想写在黑板上,这既是一种学习,也是一种沟通和汇报。那段日子是我转变角色、改变心性、寻道悟道修炼自己的重要过程。
那些日子惠东加紧跟刘虎虎联系。好像是九月下旬的一个雨天,刘虎虎带了香港公司的主创人员到长沙来面商,其中有三个洋人,一个是女的,中文名字叫白诗丽。当时是STAR TV的设计总监。会谈是在华天宾馆他们的住处进行的。惠东代表我方简要地说明了我们的想法,把包装小组曾经做过的“三湘四水”和“HNTY”台标拿给他们看,并明确地对他们说,这是我们淘汰了的,今后的台标要走抽象化图形的方向,要有鱼米之乡的寓意,还要有上星电视的寓意。到底怎么抽象,怎么表现,我们没有具体的想法,建议他们看看湖南经视和其他地方卫视的台标,我们列举了浙江、山东、四川和广东等省级卫视的台标。北京分公司的主任是香港人,他会英语,由他把我们的意思翻译给那三个外国人。最后达成协议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拿出图形再到长沙来讨论。我之所以要回想这一段历史,因为这是包装小组对过去“试错”过程的清理和扬弃。
第二次他们来长沙的会谈是在老台四楼会议室进行的,他们拿出几套有汉字味道的图形,征求我们的意见,我们对那几套方案都不满意,要求他们重新设计。那一次会谈的主要收获是价格上的,在整个频道包装的价格上他们做了很大的让步,最后谈成的总价钱是150万人民币。这150万分几次付,最后一笔钱在我方要求的12月中旬全部交货(包括栏目的背景音乐)完毕之后付清。惠东将他们带来的图形给老魏审看了,老魏要求我们精益求精,而且还要抓紧时间往前赶。第三次刘虎虎他们带着现在被称为“芒果”的台标图形来了。我见到这个标识之初,眼前并没有陡然一亮的感觉,虽然觉得好,但一时还找不到表述的语言。刘虎虎把“芒果”贴在墙上,我久久地凝视并咀嚼它的味道。惠东请来了老魏,老魏看了之后没有马上表态,静静地听着刘虎虎代表设计人员讲解这个标识的设计想法。刘虎虎说,按照台里给我们提出的几点要求,我们做成了这个图形,一个不封口的椭圆,中间那一个米状的点和开口的两个角,既代表了米,合起来看又是一条鱼,椭圆有眼睛和镜头的含义,同时椭圆又像一个卫星轨迹,我们做了两个渐变色,一个是红色,还有一个是金黄色。为了避免侵权,我们查看了国内和世界上一万多种标识图形。刘虎虎说到这里,指着白诗丽小姐说,她是主要设计人,凤凰卫视的台标也是她设计的。老魏一边认真地听,一边不停的“哦”,当刘虎虎介绍到白诗丽小姐的时候,老魏侧过脸对白诗丽微笑着点了点头(写到这里我想做一点说明,为了查找白诗丽,我上网搜寻,没有查到,但找到了设计湖南卫视台标的人,但这个设计家不叫白诗丽,也不是洋人,是香港从海外学成回来的女设计师,叫邓昭莹。我就有点疑惑了,但我仍然把我经历的过程记录下来,如果能找到刘虎虎,就能还原历史的真相)。老魏听完了刘虎虎的介绍,对我、惠东、卫箭说,好,就是这个了,一平,你们先在台里召开一个说明会,把中层以上的干部都请来。然后与刘虎虎他们一一握手,表示感谢。
按照魏厅长的要求我们在一个下午,在台里召开了台标说明会,为了把台标的设计思想说好,那天中午我还喝了半斤白酒,我想借酒兴增加自己说话的灵感和激情。我按照刘虎虎的解释,向参加会议的同志们作了转释,另外,我还根据自己的理解,增加了一点意思,比如,我觉得这个椭圆型,既流动又不失稳定之感;金黄色和红色都是中国的传统之色,金黄色除了具有红色的喜庆味道之外,还有富贵、高雅的味道,有帝王之气,同时又是现代国际流行色。那天下午的说明会开得很顺利,没有一个人说不好。我还记得彭键(时任湖南电视台文体中心主任,现任湖南卫视副总编辑、宣管办主任)说了一句,两个颜色,一个给一套上星用,一个就给二套文体频道用吧。
台里这一关就这样很顺利地通过了,这是“包装小组”真正意义上的“成功”。接下来是我去北京定颜色。经过几次的接触,刘虎虎直接打电话找我了,说他们总部的老板从澳大利亚到北京来了,催我赶快到北京来定最后的方案。当时我就请张玉莲(时任湖南电视台台办主任、现任湖南卫视纪委书记)给我定当天去北京的机票,机票订好了,我立即感觉要带一个懂英语的同志跟我一起去,我想到了徐晴(时任湖南电视台新闻中心新闻汇报栏目制片人,现任湖南卫视研发中心副主任),她是学英语的研究生。当天下午我和徐晴飞到北京。第二天上午我们就按约定来到金大陆公司在北京的所在地。刘虎虎和他们公司的主要成员都在工作间等候我们。他们打开一版电视墙,将我们的台标和已经设计好了的栏目包装展示给我们看。我先是对一些栏目的中文字体和英文字母有不同的看法,我的话通过他们的翻译翻给负责设计的洋人听,但是我感觉他们没有接受我的意见。一连三个上午,几乎没有任何进展。第三天的晚上,我对徐晴说,我感觉他们的翻译水平有问题,我的话他们没有翻译准确,以至于我与他们的沟通没效果。你跟了我几天,知道了我的意思,明天上午过去跟他们谈,一进他们的门,不管是我的话还是他们的话,你都要抢先翻。徐晴点头答应。第四天上午,徐晴按照我的要求做了,这一招还真的管用,不到一个小时,我和他们的主创人员达成了修改的共识。那天我又对色彩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他们打开RGB色谱仪,要我在色谱仪上点号。我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设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既简单又复杂,简单得可以归纳成一句话:长见识;复杂到心里有一点酸酸的苦涩之味,湖南电视台的设备太落伍了。突然我想起老魏那时喜欢说的一句话来:“电视是个高投入、高产出的事业”。我问刘虎虎,RGB是什么意思?他告诉我,R代表红色,G代表绿色,B代表蓝色,红、绿、蓝是三种光原色。RGB是一种色彩模式,它的全称叫发光的计算机屏幕加色模式。听了刘虎虎虎这么一说,我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台标的金黄色和红色都已经定了,只是当时的蓝色底板的色还没定,我在蓝色的色谱版上指着28,我想要的蓝色底板是一种淡淡的蓝。站在我旁边的两个主创人人员“OK”了一声,随即伸过手来和我握手。刘虎虎和他们的主任也都高兴地笑了。他们要我在会议室等一等,说公司的董事长想跟我谈谈。我问刘虎虎能不能让我抽支烟?刘虎虎有点为难。北京分公司的那位主任马上走出去,不久又回到会议室,手里拿着一个茶杯,笑着对我说,这个茶杯就代替烟灰缸,我们董事长为你的不健康的要求破了例,同意你在会议室抽烟。我问道,谁是你们的董事长?那位主任说,就是这几天,一直都在旁观你和我们谈事情的那位专程从澳大利亚赶来的洋人。主任的介绍还没完,那位高大、英俊,我感觉他的年龄没超过40岁的洋男人走进会议室,微笑着跟我握手。我笑着说,您别站着,然后我手往上一扬、往下一指,说,您太高,我太矮,反差太大。那位主任把我的话翻了出来,董事长爽朗地笑着坐了下来。他与我的谈话很简单,先是问我愿不愿意到他们公司来工作,如果愿意的话,他想聘我为中国区的总经理。我笑着说,我是湖南电视台的常务副台长,我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很遗憾我不能到贵公司来效力,感谢董事长对我的抬举 。他见我没有接受这个邀请,又对我说,在贵台上星之前,我们能不能联合开一个新闻发布会,最好是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开,实在不行的话,也可以在长沙开,费用全部由金大陆公司出。我笑着回答,我刚才说了,我只是湖南电视台的常务副台长,这样大的事情我还得回去请示台长。那位董事长起身跟我握手,他说,我们会给你去一个函,希望你能跟你们的台长把我们的诚意转达好。说完他就离开了会议室。当时我心里很明白,他们就是要借我和湖南电视台为他们做一个大广告,这样的事我当然不会做。
从北京回来之后,离我们上星的时间不久了,有一天,惠东到我的办公室来跟我说,魏老板觉得红色的台标好,用红色的台标上星。我问惠东,你觉得红的好还是金黄色的好?惠东说,红色的好。我是一个很过劲的性格,我对惠东说,老魏觉得红色好,我不觉得他说错了,但你是学过美术的,你怎么不知道,在光色中红色抗干扰能力比黄色要差。惠东说,那不见得。我说那是肯定的,我们的底板是淡蓝色,红色的台标一上去,就会发紫。惠东微笑着,不回答我的话。我知道一下还说服不了惠东。我对他说,那好,你叫张衡(时任湖南电视台播出科科长、现任湖南卫视播出科科长)他们赶快到北京去做两个颜色的台标,我们上一上就知道了。惠东同意了我的意见。
1996年12月31日晚上,是我们上星的晚会,那天在播出机房值班的台长是迟峰副台长,因为我要和惠东试台标,我就要迟台到晚会现场去陪领导,我到播出机房值班。离晚会大概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吧,张衡和李跃龙(时任湖南电视台播出科副科长,现任湖南卫视播出科副科长)带着做好了的台标从北京赶了回来,我和惠东都在播出机房等待,张衡问,先上哪个颜色的?我说,先上红的吧。红色台标上去了,大概上了不到三分钟吧,我心里踏实了,我说的红色抗干扰能力差的话应验了,红色变得有点紫了。我对张衡说,上一下黄色的,黄色的台标上去了,金光四溢!惠东对我说,刘台,你的感觉是对的,他转过身对张衡说,今天晚上就上黄色的了,我负责向老魏汇报。
金黄色的台标上去了,社会上说好说歹的话也出来了,有的说,湖南卫视的台标是女人生殖器,还有的说像个马桶盖,等等。上星不到一个月,惠东两次跟我打电话说,魏老板要我们做好下掉这个台标的准备。我问为什么?他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上面的意思吧。我说,不理会,只要省里没有硬性通知我们就不下。惠东见我很坚决,就再也不做声了。我对惠东说,你报告魏厅长,要他装傻,省里领导要再追问起来,归我去做解释。过了几天魏厅长打电话给我说,一平,惠东把你的意见告诉我了,我看还是要做两手准备。我在电话里对魏厅长说,你和台里的同志们都认为这个台标好,而且很多观众也说好,我们不能放弃,就是从“兆头”上说,也不能下。你放心,我今天就到省委去找领导作解释说明。魏厅长说,那好。放下电话,我去省委。先找了当时分管意识形态的郑培民副书记,我把我们台标的创意详细地向他做了汇报,郑书记笑着对我说,小刘,既然这个台标这么好的创意,一定要广泛宣传,开几个说明会吧!我回答,一定照办。同时也请他多给我们说话。培民书记笑着答应了我。后来我又去找选德部长,说了相同的意思,他也笑着答应了我的请求。
从省委回来之后,我召集台里有关同志开了一个紧急会议,研究召开观众和影评员座谈会,具体准备工作由李耀武(时任湖南电视台总编室副主任,现任湖南卫视宣管办副主任)负责。
座谈会是在老台四楼的会议室进行的,由我主讲台标的设计思想。当时还要求潘礼平(时任湖南电视台新闻中心副主任,现任湖南卫视台长助理)和徐晴分管的《湖南新闻联播》和《新闻汇报》两个栏目配合宣传。
经过我们的坚持,金黄色的台标保住了!
文章写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浑身有点热,没想到,回想也是一种运动,一种心灵的洗礼。一晃十几年就过去了,现在湖南卫视的台标被观众誉为“芒果”,每天看着这枚金灿灿的芒果,心里满是幸福的滋味。这枚“芒果”2010年2月24日,还被国家商标局发文认定为“中国驰名商标”。这可是中国电视媒体的第一个驰名商标。卫视台标的成功,说明了一个道理,要想做成、做好一件事情,必须按照规律办,湖南卫视的台标之所以能成为标识中的上乘者,就是因为它的设计和制作符合了品牌标识在传播演变中的规律和潮流,这就是:从繁琐向简洁演变,从具象向抽象演变,从装饰性向标识性演变,从定量向变量演变。
“芒果”---“角方圆”、“点线面”巧妙结合,鲜活灵动,有回旋之力、谐和之美,纯净而富于联想,缜密又大方沉着。好一个富于表情的“卫视魏式雕刻”。
当年的“包装小组”已成为过去,但我认为在湖南电视发展的史册上应该留下他们的名字,他们是——总帅:魏文彬(时任湖南广播电视厅厅长、湖南电视台台长,现任湖南省政协副主席),组长:刘惠东,成员:胡卫箭(时任湖南电视台财务中心主任,现任湖南广播电视台副台长)、刘沙白(时任湖南电视台社教中心副主任,现任湖南电广传媒副总经理)、施华耕(时任湖南电视台新闻中心副主任,现任湖南卫视政治部主任)、李祖仕(时任湖南电视台文体中心副主任,现任湖南金鹰卡通频道副总监)、杨亚军(时任湖南电视台体育栏目制片人,现任湖南卫视新闻中心副主任)等。(写于2010年6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