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鲁湘：抛砖引玉
众所周知，1840年以前在湖南这片土地上，没有发生过几件对全国历史产生影响的事件，也没出过什么著名的人物。可是进入现代以后，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太平天国起义、中国革命等重大事件中间，湖南省人才辈出，引人注目，这一历史现象成为我们今天中国文化界探讨的一个课题。另外，湖南出的名人中间，以军政人物居多，而企业和实业界的人物相对较少，在当前以经济建设为主流的社会里，这一现象也引起了包括我们湖南人在内的很多人的深思。
曹世潮：湖南缺少经商文化
中国一直是有中国文化精神守护者的国家。2500年来，中国的文脉从来没有断过，半部论语里所说的真语一直传到今天，绝对是世界文化的奇迹。中国的朝代可以换，灾害、暴政或者外部入侵都可能导致朝代更替，但中国文化始终没有发生变化。中国的文化主导了中国人的命运，谁掌握文化的命门谁就能主导中国的地位。为什么最后是湖南人毛泽东主导了中国？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环境是塑造文化的第一大因素。湖南的风水是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坐南朝北，土壤很好，气势很好，但是整个气魄上湖南人有一种要爆发的感觉，所以湖南人的革命精神特别强。和北京正好相反，湖南是坐南朝北，北京是坐北朝南。北京是出政治文化的，政治领导这个文化，而湖南出的是布衣文化，农业文化，真正的传统文化。1840年以前为什么湖南没有出人才？没有在中国历史上发挥作用？因为其他地方没有动，中国的文化没有变。1840年以后湖南周边的文化都发生了变化，只有湖南人还在坚持中国传统的文化，《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第一篇就是《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这实际上是对中国文化的分析。我们说得人心者得天下，民意就是天意，天意就是文化。所以，毛泽东领导的革命最终能成功。
再看看湖南的人才。湖南多出政治家、军事家和文化艺术人才。湖南人总是以天下为己任。湖南人胸襟气度很大，都是布衣精神，毛泽东、刘少奇、胡耀邦、朱镕基等都具有明显的湖南个性，比如，毛泽东布鞋穿了一辈子，朱镕基做总理以后经常穿布鞋。湖南又缺几类人，比如大资本家、大工业者，袁隆平也是我们农业文化哺育出来的。坚持中国文化和中国精神的湖南，在这个方面相对来说还是落伍的。
但是，换一个角度看，湖南并不落伍。湖湘文化讲求纯朴率性，敢于挑战，以天下为己任。文化主导了人，文化决定了你的个性，文化也决定了你的命运。现在企业都在讲竞争力，而文化是一种最大的竞争，在文化上顺应的企业绝对是世界一流。美国人做大，法国人做时尚，日本人成本最低，犹太人创造发明世界第一。而中国在人文上独步天下，在这方面，湖南有很大优势。我们必须把企业文化同我们的竞争力结合起来。
胡鞍钢：文化具有多重性
如果换个思维方式，文化可以是技术发动因素，也可能是限制因素，具有多重性。刚才，曹先生讲到资源丰富的地区常常制造欠发达，反过来说资源匮乏的地区，常常制造发达，这个观点和我的基本一样，可以用经济学来解释。根据世界亚洲开发银行1997年报告，阿拉伯地区很有资源，但是缺少文化，缺少其他现代化的因素，经济增长比较低，反之，东亚地区的资源是短缺的，经济发展却很快。在中国也是这个规律。按人均自然资产来计算，或按45种矿产资源潜在价值来计算，沿海地区资源非常匮乏，但沿海地区的知识文化因素是丰富的，一旦开放以后，稀缺资源可以进口，又吸收了一些现代技术和外资，所以发展很快，反之，我国中西部地区，也包括湖南，资源是丰富的，但知识资源相对匮乏。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怎么合理利用湖湘文化中有利的因素，或者说发动因素来加速湖南的经济发展。
胡祖六：企业创办人决定企业文化
企业与文化有点像水与火的关系。企业是个商业性的东西，文化比较高雅，把两个主题放在一起，文化好像降格了，要迎合粗俗商业的趣味。其实我觉得两者关系是非常密切的。大家知道英国是现代工业革命的发源地，英国的鼎盛时期是维多利亚女王在位的六十年，物质文明和现代工业文明在那时到达顶峰，英国被称为“日不落帝国”，与此同时，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绘画、雕塑、文学等亦非常发达，形成了流传至今的维多利亚文化。这就是经济和商业文化互相摩擦，最后形成的一种结果。
再谈谈文化对经济发展，对企业竞争力的影响。首先从宏观文化层面来看。1776年出版的《国富论》认为，一个国家获得财富、走向富强的源泉就是市场经济和自由竞争，让看不见的手调节资源分配。凡是比较成功的，比较现代化的国家都走市场经济道路。中国在过去二十几年中日新月异的变化也得益于市场经济改革。决定经济发展的因素有哪些？大家会想到自然资源、资本积累、人力资本、教育、科学技术的发展、研发等等，除此以外，经济发展跟一个国家的地理中心，到海边的半径有关系。一般来讲，这个半径越长发展越落后。还有气候因素，人均收入在1．5万元美金以上，没有一个国家是靠近赤道，只有新加坡例外。法律制度、文化因素亦不可忽视。在我们经济模型里文化是外部决定的东西，因为经济学都是用数据模型，像投资率、储蓄率，而文化不可观测，很难描述。一个非常有名的德国大社会学家写了一本书《资本主义与新教徒》，讲为什么工业革命在英国和德国发生，这都和新教文化有关系。新教徒除了拉丁文化，还有儒家文化，印度文化，伊斯兰文化。到现在为止应该说搞经济最成功，商业最发达的是新教文化。二次大战后，日本、韩国、台湾、新加坡、香港等开始崛起，我们发现儒家文化跟现代经济是相融的。从微观的企业来说，企业文化是在固定背景下形成的，像通用电器、微软、英特尔的企业文化。是企业领导人，尤其是创办人，他的个性、价值观决定了一个企业的文化，其次才是内部制度，激励机制等形成。
最后，我想谈谈湖湘文化。湖湘文化对企业有利的因素，首先在于其社会责任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是湖湘文化的重要内涵。第二是冒险精神，敢说敢想敢做。冒险是市场经济必备的素质，对企业家冒险的一种报酬就是利润。第三就是执着、忍耐力，锲而不舍。最后是开放的胸怀。从地理位置来说，湖南并非沿海，但中国近代第一个睁眼看世界的是湖南人魏源；中国进入ＷＴＯ，其中重要的领军人物就是朱镕基。但是湖湘文化也有不利于企业发展的因素。第一，炎帝就出于湖南，小农经济在湖南人心目中根深蒂固；第二个湖南人价值取向比较倾向于习文尚武、重义轻利。国家有兴亡的时候，他们就去当兵，统帅军队，但经商搞企业最岂轻利；第三，湖南人比较情绪化，个性冲动，不守规矩。做企业一定要决策者头脑非常冷静，湖南人偏执，感情冲动，都是不利的因素。
胡子敬：敢为人先的湖南人
湖湘文化最大的特点就是“追求执着，敢为人先”。中国流行一句话，叫做湘女多情，这实际上是湖南文化在情感方面的反映。再如湖南人爱吃辣椒，辣椒不是湖南的特产，而是来自南美，传到东方来，湖南人敢吃，敢为人先。湖南人这种敢为人先的精神，不仅仅表现在政治上，它对湖南经济的发展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十二年前，张跃从没做过空调，但他就是敢为人先，这不是冒险，而是在认真研究并掌握了溴化锂技术的基础上。我这个湖南人也敢为人先，我没有看到样品，听他这么一讲，就跟张跃签了第一台空调，现在我还在用呢，一百万大卡，效果非常不错。我觉得，湖南的企业一定要抓住地方文化的精髓来培养我们的企业文化，这样才会有发展。
另外，刚才胡祖六先生说湖南人不遵守规范，对此我不赞同。这不是我们湖南文化的特性，而是华夏文化的表现。我比较了一下湖南农民和浙江农民，浙江农民要发财，整个欧洲从巴黎到意大利到西班牙，都是温州人，他们就愿意到外面去闯，闯荡十几年把钱弄到手。而湖南人安于现状，潜意识里还是想做官，我觉得这些才是湖湘文化的弊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