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与冰的经视际遇
在早期经视的流传文化中,有一些名言,这些名言多出自老台长欧阳常林之口,其中就有“遇水则发”的桥段。
1995年12月18日,伴随着《经视新闻》的成功直播,湖南经济电视台以自己的方式登场了,贷款起家、所有员工招聘身份、就连屏幕上设计的那些节目,捣鼓的那些新闻,怎么看都有些另类。比如说《经视新闻》,我们定下的规矩是坐自己的车、吃自己的饭、做自己的新闻,我们还规定了三个硬指标,所有新闻必须当天发稿,所有记者必须现场出镜,除了重要的时政会议新闻外,其他所有报道不得出现会议镜头。《经视新闻》蓄积着记者们的职业操守与职业理想,等待一次勃发的机会。
1996年6月,那段时间老下雨,又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聂玫打来电话,告诉我她据守省防指获得的最新消息:省委书记王茂林夜访防汛指挥部。这是个信号,一场新闻战役开打的信号。第二天,记者组组长周贝抓紧弄回一批紧俏的手机,一字排开的充电,这是记者们出征的装备。那天之后,抗洪报道每天增加三档,所有记者派往一线,一干人马在湘、资、沅、澧四大水系和洞庭湖区迅速闹腾起来。抗洪走到高潮期,欧台按捺不住心头的冲动,一头扎进了洞庭湖,穿梭在几个重要据点,坐镇指挥。有一次,在岳阳油柞岭坐冲锋舟从高压线下穿过时,竟然被电流击倒。所有这些略带冒险的前线经历,是否果真应证了他当初在书房里跟我谈起的那些新闻理想呢?
96抗洪,后来被称为湖南经视的第一场新闻战役,之所以成为战役,在于面对突发灾难时,我们所实施的非同寻常的排兵布局,虽然受技术手段的局限,现在反观这场战役,显得有些原始、笨拙,但它形成的独特新闻策略与团队文化,已具有十二年后重大新闻报道战役的所有特征。
电话连线:画面回不来,就大量起用CNN式的电话连线报道,各路记者将最新的动态信息在第一时间开窗口进行及时报道。
滚动播报,全景展示:全频道彻底打通资源,实施24小时滚动报道,抗洪成为一个时期社会共同关注的焦点。
四个轮子跑传输:那个时候,卫星传送和微波回传还不发达,96抗洪的大部分外采都是车轮跑出来的。高峰期一个司机每天里程数高达1000多公里。
经历96抗洪新闻战役之后,湖南经济电视台的口碑、收视、人气指数、品牌公信力全面升级。“遇水”,“发了”。从此,经视的新闻一直保持着自已优质的品牌。
命运的巧合在于,2008年初,就在经视迎来自己的第二个轮回的初始,一场从未有过的大冰灾突然来袭,始料不及,这是上天对三湘大地生存极限的考验?还是对新经视的挑衅亦或赐予?对我们来说,恰恰是这种来自上苍的挑衅,唤醒了心中久违的激情,和那种从96抗洪的遥远记忆中冲突出来的绝地反击的欲望。兴奋,好战,团结,那段时间,经视的同事们无休无眠,捣鼓了一场比96抗洪更为壮观和现代化的全频道综合战役。时隔12年,罗迎春、王成刚、潘瑞林,新的新闻团队阵营早已一字排开;谢金华、袁文茜、郭淑娟、张夏等一线记者成为新的“首发名单”。这份名单中,刘航成了天天连线央视的招牌哥,韩哲将抗冰事迹报告做到了人民大会堂。经历12年,《经视新闻》的激情与理想从未褪色,新的气象却已然形成。这场新闻战役,创造了经视创台史上最长的500分钟不间断新闻直播,我们的SNG卫星转播车一天内辗转不同的地点,与央视及全国各地不同的电视台连线高达十几次。《小年夜,我们在一起》的晚会在10几个小时内实现筹备与直播。《倾城送英雄》14.4公里高难度移动直播,在一夜之间启动并用人工接力的方式来完成。开台12年后规模最大的一场新闻战役,后来以《冰雪点燃激情》一书完整记录。
如同一次灾难报道的小规模预演,仅仅时隔三个多月,5.12四川汶川大地震带来了中国新闻里程碑的时刻,它创造了有史以来媒体反应最迅速、直播时间最长、细节最清晰的国内灾难报道:有史以来中央媒体和地方媒体报道思维空前统一、报道方式密切配合、报道内容互为补充的新闻传播;有史以来媒体与民众、媒体与政府、媒体与军队、媒体与社会各界范围最广、程度最深、联系最密切、感情最丰富的互动。
中央政策研究室政治局局长谢义亚如此评价这种巧合:“读了湖南经视的《冰雪点燃激情》一书,才知道我所感受的这一切早在汶川大地震3个多月前,就蕴含在湖南抗击雨雪冰冻灾害的新闻战役中。这本书展现了一个地方媒体的责任心、一群电视人的执着与追求,就像是地震报道的一场预演,也让我从中读到了有关生命、灾难、情感、爱国等多重意义。我觉得这里面存在某种内在逻辑,应该让更多的人读到这本书:读懂冰雪点燃激情,更懂地震改变中国。”
2001,经视之痛
回想在经视12年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虽说欢乐多于悲伤,成就大于失败,但是多年后最让我们刻骨铭心的,还是那些痛苦的过往及其背后暗藏的种种危机。2001这个新世纪的头年,湖南经视导向遭遇深寒,发展遭遇瓶颈,而我刚刚上任台长一职,人生的大考就以这种过于隆重和残忍的方式降临。
至今还记得2001年3月1日梅宏在台情上写下的一段话:“近几天,接到不少电话,许多人在替《环线》惋惜,然而,导向问题不是戏言,谁触犯了这个天条,谁就要为此付出代价。《环线》下课,人员折戟,够惨痛了。”
《环线》即《经济环线》,它的“上课”与“下课”,称得上是经视第一个命运的吊诡。《经济环线》栏目的诞生,承载了让经济电视台姓“经”,让它血统显得更为纯正的功能。在经视的流传文化中,欧阳台长还有一句名言:“经视逢双则顺、逢单就有一些坎坷。”逢单的1997,经视被人诟病并不姓“经”,新闻,综艺,电视剧太过抢眼。为了使经视姓“经”,强化经济宣传,我们策划了一档带状节目《经济环线》,占据频道的黄金码头。《环线》生于忧患,承载使命,也有它的辉煌,但谁都没有想到,整整四年之后,恰恰是它给湖南经济电视台带来了另外一个拐点。命运就是这般吊诡,四年之后,又是一个单数年,2001年,《经济环线》这个节目差点让湖南经济电视台遭受灭顶之灾。
事情出自《经济环线》年前到云南的一次跨省采访,在一个理论研讨会上,有一段很不适当的现场言论,记者在节目中编上去了,制片人认为既然是官方组织的活动,尺度大抵没错,台领导值班又未审看就签发了。节目一经播出,就有人发现问题,《经济环线》当时还在湖南卫视重播,影响直达北京,中央领导在有关材料上做出批示。省委挨批评,魏文彬局长代表局党组做检讨,湖南经济电视台被广电总局亮黄牌一次。据说两次黄牌就将吊销牌照,撤台,跟足球场上的规则一样。“导向错了,一了百了”,“导向金不换”,是老魏对此事痛心疾首的至理名言,这两句话至今都是湖南广电人的座右铭。
那一次的党组会开了一天,盒饭都是送到28楼会议室去吃的。那时我刚刚被宣布主持经视的全面工作没有几天,常林台长以广电局副局长的身份调任湖南电视台常务副台长,遭此打击,晕眩和失重感使我方寸大乱,一时无法判断经视在我手上是否还有未来。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列席28楼的党组会。会上,老魏把所有的责任都扛了下来,听情况,分析原因,讨论处理方案,打电话与北京沟通,向省委解释和汇报。他说撤职我不怕,最怕的是取消我们湖南卫视的上星权,如果是这样,我宁愿选择主动辞职也要保住湖南卫视的上星权。刚刚离任经视台长职位的欧台并没有推卸掉责任,连续好几天,他带着我们一干人马北上京城,挨家做检讨,探听最新的局势与动向。那些天,广电高层所有壮士扼腕的大义之举将一种悲壮的气氛演绎到了极致,承载经视姓经使命的《经济环线》差点毁掉了电视湘军的前途。新官上任,别人都有三把火,而我却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与伤痛。突然间被一个巨浪打到了水底,载沉载浮,吃了几口水爬上岸的时候,发现事业、人生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有些道理和底线你必须要去学习和参悟,个人理想主义与媒体的时代功能需要找到平衡的支点。于是,经视人的心智开始向成熟迈进。
其实,2001年,经视的麻烦还不仅仅是《经济环线》这一件事。创台五年后,大家普遍感觉创业的激情已然消退,发展遭遇瓶颈,创收增长呈现停滞,再加上湖南电视内部竞争环境的混乱局面,内耗十分严重,经视的日子雪上加霜。当时有一篇著名的文章《虚火的电视湘军》以揭内幕的笔力毫不留情地直指电视湘军表面风光背后的乱象,被大家争相传阅。的确,那一年,经视要面对后起的几家定位十分雷同的电视频道的冲击,节目你做什么,他也做什么,人才被挖来挖去,成本不断增加,而广告更是多家去抢,争相以低价吸盘,全然不顾广电的整体布局。这一切乱象都始于“竞争”这个关键词。
回溯湖南经济电视台创办之前,湖南省级台只有一个湖南电视台,湖南电视的整体水平很低,铁饭碗、大锅饭,个个吃得心安理得,没人愿意过多的思考前途。老魏出任湖南最年轻的厅长职位之后,年轻气盛的他大胆图新,借湖南经视挑起内部竞争,全面刺激了湖南电视台。1997年湖南卫视上星后,又将这一竞争带来的活力燃烧到了外面的天空。这个竞争是个好东西,被称为“良性竞争”。但尝到了竞争甜头的湖南广电,继经视之后,又相继成立了湖南生活频道、湖南娱乐频道、湖南都市频道,天空拥挤、市场有限、竞争成了你死我活的缠斗,这被称为“恶性竞争”。
“竞争”是湖南经济电视台之所以诞生的“准生证”,若干年后它竟然成了妨碍经视乃至整个湖南电视发展的乱源,又一次,将由经视来承担整合同类频道,消灭无序竞争的使命,这是经视命运中第二个吊诡的否定之否定。
2002年8月21日,决定湖南经济电视台后一个五年发展的拐点从这一天开始。湖南经视终于迎来了三军会师的整合之局,一顺百顺。
算算时间,8月21日开战略研讨会,会议开了三天,老魏就拍板三台整合,仅仅十多天的时间之后,三支以前斗得天昏地暗的队伍坐在一起开会了。“三军会师”,轻轻巧巧一句话,“敌军”变成了“盟军”,几年的对抗,变成了会师途中的相互靠近与接纳,这也是我们寻找到的最大公约数吧。随后的几年,经视三个频道重新实施差异化定位调整和频道责任人制。2003年7月,它又托管了 “长沙世界之窗” 主题公园;2004年12月创办了“金鹰955” 电台;2005年8月办了两张报纸《法制周报》和《金鹰报》;2007年1月,完成了机构升格;2007年4月,数字频道先锋纪录、先锋乒羽先后开播,脱胎换骨的新经视终于形成跨媒体运作的传媒子集团格局。会师以后的五年多,一直到今天,新经视的员工们基本上已经相互融合,不问出处了。
2001的经视之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个人也是我们这个集体职业生涯的成人礼,新闻理想的狂热与冲动蜕变为负重前行的沉静与理性,或许唯有这种方式,方能平整心中的不安与缺失。我常常会想,如果湖南广电没有经历“环线事件”,它的发展际遇会有所不同吗?没人知道答案。
经视12年的生涯,深深打上了改革的烙印。它因痛而生,又因痛而裂变,而成长,而长青。“多难兴邦”,一个历经苦难的民族才会变得坚不可摧,一个企业何尝不是如此?最近看到阿里巴巴的掌门人马云写给员工的一封信---《冬天里的使命》,他对他的员工说,一个伟大的公司绝不仅仅是因为能抓住多少次机会,而是因为能扛过一次又一次的灭顶之灾。湖南经视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用最长的篇幅来分享经视2001的彻骨深寒,也是希望让读者看到,始终拥有冬天使命的湖南经视,它不可或缺的勇气与不断滋生的成长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