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 我成了自己笔下的受害者
新京报:你的第一本小说《诉讼笔录》里有“新小说”的痕迹,而从《沙漠》开始你回归到了较传统的写作,而且之后你对“新小说”的态度很鲜明。
勒克莱齐奥:我开始写作时,“新小说”正当热潮,我当时给出版商写了封信说,我不属于“新小说”流派的,我是美国纽约小说派的,像塞林格他们那样的。可不知怎的我还是借用了“新小说”的某些味料。直到有一天我觉得一切成了失控的玩笑:我成了自己笔下的受害者,被吞噬了,我变成了“物”。不行,我得停下来,缩回自己的壳里。我回到了古典的写作方式中。打这以后我一直注意看好自己,别再被自我所毒害———我要和写作保持距离,歇斯底里一次就够了。
新京报:回归到传统,生存的荒诞感就减少了吗?
勒克莱齐奥:有时冬天夜里,听见风在屋顶吹动风向标的声音,忽然就会生出寂寥,想到有一天自己就会不在了。那时怀旧情绪便一下子涌来。我20多岁时,很自然,总想一鸣惊人,于是在咖啡馆、街上把周围的对话记下来,就拼成了书。
新京报:写作生涯中有过难过的隘口吗?
勒克莱齐奥:在开始写《沙漠》以前,我一直写自己的故事,那时写得我自己都开始恶心了。于是我住进了巴拿马森林里的Embera-Wounaan部落,前后有三年。我什么都没写,只是待着,和那里的人们聊天。碰到过一些对我而言像导师的智者,他们慢慢地帮我找到了出口。离开森林以后,我第二次结婚,那是第一个转折。我妻子是摩洛哥人,我读了20世纪初摩洛哥人抵御法国人入侵的故事,他们不屈不挠的精神吸引住了我。我觉得是时候将重心从自我转向他人。
新京报:你不需要经历巴黎主流文评界的“审判”去认可。巴黎的评论圈子曾给过你压力吗?
勒克莱齐奥:从来没有过。倒是在我写第一部小说时,有个很出名的批评家写我说:“他这么疏离于人群,就像自个儿住在沙漠上”。我想这可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于是就开始写《沙漠》了。
新京报:你对法国文化界的“精英主义”怎么看?
勒克莱齐奥:我非常不喜欢。我想作家需要跟公众交流,如果缺了这方面,写作也就缺乏意义了———你要尽可能贴近人心,靠的可不是抽象的灵魂,而是具象的事实。也是因为这样,我更喜欢美国流派的小说。我去年接到瑞典学院电话时都吃了一惊: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把写作那么当回事的。
记者手记
张璐诗
J.M.G.勒克莱齐奥说他每逢碰上写小说的灵感,脑子里便像有面饼在膨胀。我在这个下午先听了他与公众的一个半小时问答,后与他在饭桌上认真地闲话两个多小时,脑子里的面饼也早就悄悄在发酵,并逼得我有点不安。时间很长,话语很远,诗意很厚,思想很浓,我快想不动了。
“火山”是一个意象。勒克莱齐奥很小的时候,透过望远镜他给天上一颗星星取名“勒克莱齐奥火山口”。后来,在他笔下好几个孩子的形象中,我们常常能读到不绕弯的“愤怒”。
在关于他的纪录片里,作家提到写作的表达是某种“暴力”,类似于自然界自发的力量———好比有栅栏围着的树,也不可能被全部遮住。他在小村庄里聊发少年狂:“我们该去把空房子都占下来!”这一切,我觉得全是相连的。
这天我所见的勒克莱齐奥,慷慨端出话语和思想,仿佛不惜掏空自己。在他的缜密与耐心之中,能见到最初发现写作时那位尼斯少年的欢喜:“话语可以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少年成长以后,则意识到:“写作不在于把故事写完,而在于探索自我”。
他在新墨西哥教政治科学时,不时会请学生出来一起吃个饭。看着饭桌对面穿拖鞋的作家,听他自语“我19岁结第一次婚,傻傻的”,就大概能联想那情景。啤酒与辣椒之间,他看着我:“我跟你没什么不一样,可能你比我还神秘。”
他将人的一生比作树。“年轻的树,经常发出强烈的呐喊,被砍掉了还会再生”。然后呢,这位体格仍如时尚界标杆的人,不动声色地顽皮:“可王尔德说,要想回到年轻时代,只要犯同样的错误就行了”。眼睛里的生命力和好奇,哪里会让人想到这是快70岁的人。
他说他一个女儿做独立音乐,“R&B、摇滚和古典的结合”,在MySpace上有自己的页面,但刻意不用老爸的姓。另一个女儿在外头工作,每次碰到有人对这个“勒克莱齐奥”姓氏产生联想,她马上说“不,我不认得那人”。
两个多小时以后,勒克莱齐奥还意犹未尽:“素材够了吗?”然后自语:“平常我可没这么爱说话的。也许是酒闹的吧。”北大法语系教授董强在一旁“注释”:下午带他到大觉寺里吃过绍兴菜、喝过黄酒,勒克莱齐奥端下酒杯就兴奋:“来劲了!”
C13-C14版采写
本报记者 张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