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带来的观念变革史无前例
“中国”这一称呼非常容易让人联想到古代的“天下”概念。葛剑雄认为,天下观对中国人来说很重要。
他指出,按照古代中国人的理解,华夏居于天下的中心,四周都是蛮夷,所谓“东夷、南蛮、西戎、北狄”。这一理解让古代中国人有一种瞧不起周边的心态,从中心到边缘似乎呈一个高低有别的价值序列。这反映在唐代,虽然当时很开放,但这种开放是认为自己很优秀并充满自信,打开门让别人来学,而不是自己出门去学人家。这种心态就是:我很好,别人来是来仰慕我。
葛剑雄认为,这种心态可谓是根深蒂固。即使是在清末,看到了洋人的坚船利炮,一些聪明人也只是“师夷长技以制夷”,在文化上还是一种老大心态。如果有谁说洋人的好东西,得到的回答也是“咱们古已有之”。到后来,张之洞对于中国与世界的差距有更清醒的认识,但仍然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在回答听众提问时葛剑雄以日本作为例子,指出日本当初面临的情况和中国一样,也是西方列强打到家门口。但日本人的反应是相当积极的,很快学习模仿西方,而且模仿得惟妙惟肖。但这并不意味着日本的传统文化消失了,事实上,它保存得比中国还好。
葛剑雄认为,中国历史上没有哪一次观念和社会的变革能够与改革开放相比。虽然它也带来一些问题,但无论如何都得承认这是有进步的,倒退是没有出路的。中国的现代化和世界上的差距还很大。而在实现国民的现代化上,广东有更好的条件。
商人当政协委员有渊源
古代中国人为何看不起商人阶层?葛剑雄认为,在古代没什么私有财产制,财产都是皇帝的,他喜欢的话,一声“籍没家产”就没了。财富的来源主要是种田和做官,而商人的出路就是和官套近乎,比如拿钱买一个“候补道台”什么的,“而现在的商人则是当政协委员”。
他认为,改革开放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虽然也带来了一些社会弊病,但可以肯定的是,一个国家能够让几千年的传统观念得到改变很不容易。西方新教伦理认为,一个人努力挣钱,不仅自己有面子,也是荣耀上帝的事情。“如果不是改革开放,富了光荣这样的话谁敢说呢?”
在回答观众提问时,葛剑雄指出,应该有一个明确的权利义务分配的制度体系,在这个制度体系里,个人与个人之间、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之间、政府与个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应得到分别。(本文根据录音整理,未经葛剑雄教授审阅)
赵汀阳的“天下”理论
对于西方来说,国家是最高的政治单位,然后是共同体,然后是个人、个体。而中国的序列跟他们错开一点,我们是天下就相当于世界,天下是最高的,然后是国,然后是家。
就中国古代的天下理论来讲,我们可以观察到一个无外原则,就是王者无外。这个原则等于是说:我们世界土地有多大,那么它的政治制度就必须伸多远,就必须覆盖整个自然的存在,只有这样,才是一个充分的政治制度。
我们可以比较一下西方的政治理论。西方的政治理论发源是以国家为单位的,后来又以宗教为单位。这里头都有一些非常危险的原则,就是一个典型的模式,异教徒的模式——后来当代的卡尔·施密特讲,说什么叫政治?政治就是区分敌我——别人的就是相当于异教徒,或者说,它至少也是个敌人。就是永远要把这个世界分裂地去看,只有在这个背景下,他们才能够思考政治问题。只有世界存在敌对方的时候,他们才有政治的冲动,全部政治冲动都建立在与人作对上。而他们想像的一个好的政治制度,一个政治实体存在,总是不能充满整个世界,总是只是世界的一部分,然后把另一部分作为它的敌对方去想。
——赵汀阳:《以“天下”观世界》
赵汀阳:广东汕头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兼任清华大学伦理和宗教中心研究员、北京大学应用伦理中心研究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