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词】 我想我是一个哲学家
可以参透孤单的假相
不要人问不要人猜
不要人一直管
不需要说不需要听
不需要那么忙
如果我是一个哲学家
忘了心中名字有多难
看一本书 走一段路
逛一个美术馆
过一条河
喝一碗酸梅汤
【口播】 (英文独白)作为一个哲学家的生活,像我刚才说的那种,我想在现今时代我们每个人,有的时候都会有一些哲思.但如果每天都生活在哲思里,会是什么样的呢?想想看。我是查查,欢迎回到我们这个零点开放的小舞台,听听干净的音乐,看看漂亮的思想。
(中文独白)哲学家或许是像老子那样,被多数人在口头上消费,也或者呢他是很多个拗口的名字,坐在书本里,望着你好像在望着远方。
【配音】初春的北京,一位哲学家走出家门。就像中世纪时候那样,他要和哲学上的朋友,去谈论一个或者一些问题。
【同期】
市 民:我问你到底什么是哲学呢?你能解释清楚吗?
赵汀阳:我觉得哲学是比较酷的
【配音】这个男人在中国社科院呆了近二十年,恰恰是端着哲学饭碗。虽然他说话做文章从来不超过三千个常用汉字,但他确实是个复杂高深的很正常的哲学家。有好事的人按照金庸的武侠小说,把他封为哲学界的"西毒"。而他最喜欢的休闲方式,是画思想漫画。
【同期】赵汀阳:这叫毫不利己 专门利人
【配音】这些漫画会告诉你,思想的创造力能达到什么地步。
【同期】周濂:当时他送给我的时候,随手写了一个云上的日子。当时我们觉得云上的日子不太出彩,后来想破折号--钓个鸟。
【配音】周濂曾是赵汀阳的学生。用周濂的话说,是道理上的朋友。现在的周濂已经是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的年轻讲师。他曾经有一篇很雄心壮志的文章,叫做让哲学说中国话。这似乎是这对师生共同的目标之一
【同期】周濂:大概有十年了,我在北大听赵老师的课,在他家里经常一谈谈到凌晨三四点钟四五点钟的样子
【配音】原来赵老师还能这样舍命陪学生。这不,今天赵老师决定让自己混得更惨,破费请学生喝茶。
【同期】赵汀阳:最近大家突然,就是很想一块聊聊。很自然的,电话一约就一块。
【配音】众所周知,哲学家擅长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偷换概念和诡辩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这对师徒爱玩的说服游戏,今天会拿什么题目开刀呢?
【同期】
赵汀阳: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司机特好。我们在车上不慎聊了两句哲学。女司机还是。(她)突然问说什么叫哲学呀,然后她自己就解释了--是一种经验是一种经历的方式。
周 濂:还有一个让我更震撼,是一个洗头小妹。我去洗头然后她跟我聊天,她就问我说你是学什么的,我说我是学哲学的。她说哲学是不是研究因果性的?
赵汀阳:这个很牛这个很牛
周 濂:这是我学哲学这么多年以来,惟一一个让我无比震撼的一个女孩。
赵汀阳:你还别说这几个说法……
周 濂:都挺靠谱的。
赵汀阳:对,挺有古风的。
周濂:它那个其实有点接近那个希腊
赵汀阳:有点古希腊
周濂:有点那意思
赵汀阳:(哲学)它是一种生活方式。就是希腊人,他把这个思考或者哲学活动它跟那个幸福是连在一起的。那个时候他们所谓幸福就是指沉思。
周濂:但是亚里士多德还会认为人的本性就是沉思。就是思想人是会思想的动物。否则的话你会吃喝拉撒,这是动物也会,这怎么能说是人的本性呢。
赵汀阳:就是只有在沉思的时候,你才不会为各种世俗的欲望,或者各种有限的诱惑所支配。
周濂:不过这个挺奇怪的,就是到了现代的话,很多人就把幸福这个概念就等同于欲望的满足,或等同于快乐。但这很危险,这会有相对主义的问题,每一个人心满意足的,那个点是不一样的,对吧?我可能读了本哲学书我心满意足了,有的人他可能抽了个大麻心满意足了
。这时候你可以用幸福去指称所有的心满意足的状态,那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
赵汀阳:对……不,就是当我们承认说人是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追求。一般不管是西方的还是中国的都一样。人们就说民间智慧,一般他们会总结出说是活在世上的人一般都想要什么,最想要什么。其实我觉得最典型的是那个《红楼梦》的那个《好了歌》,它不是总结了四种据说是人人最想要的东西,就无非是功名利禄娇妻子孙,它意思说如果你得到这些,那你就"好了"。
周濂:我始终觉得如果这么去定义幸福的话,似乎是把幸福给拉低了。
赵汀阳:对,(但)如果你说幸福人最想要的东西要是挂不上钩,这个是有点麻烦。
周濂:因为人要的东西太不一样了
赵汀阳:我还是比较支持亚里士多德的一个看法。如果一个东西能够让你幸福,这种东西它是本身好的,所谓叫做本身好的东西,有内在价值的,就是说一个东西呢它不依赖于别的东西来证明它。它自己就能证明自己是好的。像我们一般说起来就像什么友谊爱情诸如此类。思想、艺术、真理。
周濂:赵老师,从你刚才开的那个幸福清单里面,其实你说爱情、友谊,或是思想、艺术,这些东西你认为都是人们真正想要的东西,至少爱情和友谊是吧?我相信思想不一定是。
赵汀阳:思想未必是(幸福清单里的)。真理?
周濂:真理肯定不是。
赵汀阳:艺术还行吧,诸如此类。因为我觉得应该还有很多 。其实判断一个东西是不是幸福,我觉得还有一个指标你可以判断。就是人不可能白得到什么。天底下没有白得的东西,你要得到任何东西,你都得有什么去换。
周濂:对
赵汀阳:那么人一出生,在你拥有财产诸如此类之前,你身上是只有两种东西是你与生俱来的。
周濂:天赋。
赵汀阳:你可以拿去换的……不 天赋那个都不算。因为能力不同咱们不算在内。咱们说的人人都有的。天生的财富,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时间。因为你这辈子,每个人都会过上个几十年。那么这几十年,就是你天生的钱。你准备拿这个时间去换什么。因为这个时间,你不换它也会丢掉。你坐在那,你一天就过去了,对吧?只有你拿一个时间段去做一个事情。就等于说是你把它拿去投资了。人有另外一种可以换的东西,就是所谓自由了。其实人总是拿自由去换东西。如果在你有自由选择的情况下,你有好多种事情可以做。但是呢,你非要选把你的时间投资在这件事情上,并且不后悔,那么这个事情应该是能让你幸福的。我觉得这个不后悔,是一个很好的指标。
周濂:对,但是这个指标还是有点主观。就是说很多时候,人们说不后悔的时候,其实是煮熟的鸭子嘴硬。
赵汀阳:也有可能。你始终在怀疑人有时候骗自己。
周濂:我觉得太有可能了。真诚性的问题,我觉得是最核心的一个问题。很多人他们可能在一些非常日常的生活状态当中,比如打打篮球 比如说跑跑步,或者看场电影或今天他生日,他都说我很幸福。但是你能说打篮球有内在价值吗?
赵汀阳:我相信没有一个人因为说看了一场好电影,一下子觉得说这辈子很幸福,这个倒不至于。就是幸福能够给你心里头留下东西的 。就是你有一种幸福的经验,在你内心是有一种很明显的积累,是一种非常积极的积累。
周濂:这种经验是不是,不可能是一种消费型的经验?
赵汀阳:对。快乐就被消费掉了,幸福就留下了。其实我觉得,你可以打一个比方。王朔在评论什么叫大众文化。我觉得有一个标准说得非常非常的精彩,就是所谓大众文化,或者是比如说一些庸俗的电视剧,诸如此类这种东西。它是从你心里头往外掏东西。它把你给掏空了,然后好的作品伟大的作品,是往你心里头装东西。
周濂:如果王朔的那个说法是成立的话,那么我们现在又是一个大众社会,或者说是一个消费社会,这已经是一个既定的事实,那是不是说我们今天的人,惟一能够获得的就是这种往外掏的,纯消费性的快乐。而那种幸福的东西会越来越少。
赵汀阳:我倾向于相信这个说法,就是说现代人,那个快乐多了,幸福少了或者至少是没多。
【同期】周濂:自古至今那些先知都是骗子
赵汀阳:每一个人都欠着别人的幸福
周濂:别人觉得你变态
【配音】今天参加说服游戏的两人,一个是貌似通俗的哲学家赵汀阳,一个是口称弟子的大学讲师周濂。两人试图彼此说服,幸福不是对方所想象的。
[口播]查查:(唱歌)幸福在哪里,朋友啊告诉你,它不在月光下,也不在睡梦里。幸福在哪里,朋友啊告诉你。它在你的理想中。它在今天节目里。(独白)有人说哲学就是严肃的说大话,也有人说哲学是严肃的大人在说话。哲学家来玩我们的说服游戏,就是又枯燥又精彩。套用赵汀阳自己的逻辑,他说所有的幸福感,都来自于创造性生活,重复性生活只是生存,那么接下来,我们所有观众的幸福感,是不是就在于他们两个能否创造性地说服。
【同期】
赵汀阳:幸福就是有好几类。像我刚才说的那种,我刚才想给出一个形式的描述,就是你一个行动。自己是自成目的的,并且你所追求的东西,是本身好的。我老觉得这个应该说得是对的,但是我心里头有一点不放心,就是我觉得好像这个要求有点高。
周濂:就是有能力的人的幸福观。或者强者的幸福观。
赵汀阳:还有另外一大类,这个幸福是别人给你的。就是你不能够自给自己不能把握的。就是别人给你的礼物。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幸福一定是一个他人给你的,一个非常无私的礼物。一个特殊的礼物。又往严重地说,就是每一个人,都欠着别人的幸福。
周濂:我想是这样,你如果说你欠某人幸福,那个人肯定跟你存在非常强的那种关系。我走在路上,然后有一哥们过来说,你欠我幸福。但是如果说比如说我妈,或者说我太太,或者不用说,你自然而然会觉得欠她的幸福。
赵汀阳:你说的对,这个欠不欠,它一定是进入关系
周濂:赵老师能不能这么说,这种关系其实可大可小。最小的单位当然是家庭,对吧。但往外拓展的话比如说邻里,或者说是一个村落,或者说是一个宗教团体,我们会发现从最小的单位往外拓展的时候
,这种幸福的亏欠其实是越来越薄弱的。或者它那个理由是越来越弱的。如果说你拓展到一个国家,就是陌生人之间,你都亏欠他一个幸福,或者说我们共同要奔向一个幸福,历史上有这样的很多这样的例子
赵汀阳:你要拓展它比如说,咱们就说一般人,陌生人,街上碰见一个陌生人,你刚才说的那个,我觉得也仍然有这个,所谓叫互相欠着幸福的关系,那只是在消极意义上,什么叫消极意义上的(欠别人幸福)?
周濂:比如说如果说我在开车的时候,我老是抢线,在这个意义上我就可能阻碍他去追求幸福。比如说他正好去。赴约会类似这样的情况。但是我并没有积极上的责任说,他要赴约会他没钱买花,我给他买束花吧,对吧?但是我有消极意义上的义务,就是我不能妨碍他去追求幸福,那这其实只是在法理的意义上,但是你在家庭内部的那种、非常亲密的朋友或者说,你的亲人之间。你当然不能仅仅做到说不妨碍他(的幸福就够了),你要促进他(的幸福)。
赵汀阳:周濂,我觉得这个又是扯进这个,合法不合法这个问题。他现在需要一个帮助,这个时候给人一个帮助,我觉得这肯定是和幸福有关的。我相信双方都会幸福。帮助了别人的人,你自己也会愉快好半天,然后被帮助的人。其实他也会愉快很长时间。
周濂:赵老师我觉得,你这说的只是助人为乐。这只是快乐的意思,跟幸福还不是一个概念。
赵汀阳:其实我一直怀疑,助人为乐的那个"乐",应该是一种幸福。
周濂:是吗?
赵汀阳:对,因为它是精神性的。
周濂:(是一种)自我认同,自我肯定。
【配音】谈话进入高潮,周濂变成了问题小孩--
【同期】周濂: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赵汀阳:哲学一直没有取得什么进展吗?
【配音】赵汀阳被绕回最初的提问,究竟谁会说服谁呢?
【同期】周濂:现代哲学跟古代哲学最大的区别就在于,现代哲学放弃了告诉普通人一个实打实的一个问题的答案。比如说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比如说幸福是什么。
赵汀阳:对,我觉得(告诉别人幸福是什么)这话确实说不出来。因为人众口难调,你说不出,你没有理由或者说也没有资格告诉人们说,你们所有人都得要什么。我觉得有两个问题经常被混在一起。当然他们密切关系,一个是什么是幸福,另外一个什么是生活的意义。
周濂:差别在哪里?
赵汀阳:一个人有可能幸福地度过了一生,但是他仍然不知道什么是所谓人生的最终的意义。
周濂:其实我们说人生有没有意义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说人生有没有价值。文天祥会认为自己过的很有价值/
【回访同期】
周濂:最出乎意料的是他说,这个人生的意义和幸福不是一回事儿。但是我自己理解这两个问题,其实是非常非常紧密的。而且是、几乎可以我们说它就是一回事儿。
【同期】
周濂:文天祥会认为自己过得很有价值。
赵汀阳:他想要这样的一生,这是说得通的。但是如果说你告诉他,除了你想要的这么一个概念之外,还有一个东西来衡量、一个尺子一样来定--你这样的一个想法是不是有意义。这个比较难。除非是你有一个像宗教那样站在(人生这个概念的)外面(的标准)
周濂:没有啊,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就是一个标准。虽然不是宗教的,它是个历史的标准、文化的标准,它依然是个标准,而且文天祥就是按照这个标准来过自己的一生。
赵汀阳:他是站在一个人类总体的角度上。那人类总体的价值是什么呢?这么一说就说远了。
周濂:有点儿远,但是人类总体的价值这个问题,的确是没有坐标系的。
赵汀阳:看到自己真实的生活,就挺实在的,我觉得就像刚才说的世界就这么存在着。我们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并且这日子我愿意这么过。到这个程度就是比较相对实在的。
周濂:我记得去年在黄山开会的时候,就是我们在那个黄山的脚下,那天正好是八月十五,然后我们在屋子里面一边吃饭一边喝酒,然后一边聊天。期间就是陈嘉映老师和倪梁康老师,就关于人生有没有意义,发生了激烈的争论非常有意思。倪老师大概就是在说佛学的一些观点。陈老师当然反驳这个观点。但是我争论来争论去,我听了很长时间,后来我中间就起身出去上厕所,然后出去以后,发现天空一轮明月,云淡风清,然后突然觉得,你走在路上,山间的小路上本身就极有意义的一件事情。而你在那个屋子里面,在高谈阔论人生的意义,本身是件极没意义的事情。所以后来我回去以后。跟他们说了一句。我说,意义吧,它是活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的。在这意义上说我觉得像幸福,我们可以反思它,但归根结底,它也是活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的。
赵汀阳:对。但这两个问题还是不一样。我觉得幸福问题是真实的,生活意义问题是不真实的。
周濂:为什么呢?
赵汀阳:是啊,我觉得这个说不清。咱们必须把这个问题留给别人。
周濂:你是觉得学哲学的人,其实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
赵汀阳:不不不……不对。
周濂:作为个体可以回答。
赵汀阳:不是的,所有作哲学的人,一辈一辈的人,不断的谈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实际上谈了两千年了。苏格拉底问题,我们还要继续谈下去。所以我觉得维特根斯坦那段话,挠痒,挠痒那段话我觉得是,对这个问题很好的一个说法。他说,难道说哲学一直都没有取得
什么进展吗。话也不能这么说就好比说,你像痒,你就只好去挠它,然后你又没有根治这个痒的良方。在你没有得到这个良方之前,你就只好一直地挠下去。所以这个一直地挠,当然也是一种成就,所以我们就不断地这么说(哲学)。(这种方式)就相当于是挠痒。
周濂:我还想起苏格拉底说的一句话。他说一个未经反省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人生。但我经常要加一句话,就是一个过度反省的人生是没法过的人生。
赵汀阳:对, 所以只能说一半,留一半去做。
周濂:存在就是去做事,这就是你的观点
【同期】
周濂:通过辩论和通过讨论,我更加了解我自己在想什么,同时我也了解我和他之间的差别在哪里。
赵汀阳:每个人都能够,如果有人采取这样的行为模式。就刚才我描写的那个所谓自成目的的(幸福),那样一种行为的模式那我觉得任何人都应该是能够不同程度地获得幸福。
[口播]
查查:(唱歌)当我发现我陷入麻烦之中,圣母玛丽亚走向我,轻声告诉我智慧之语,随它去,随它去,随它去。这智慧之语,随它去。(独白)一首很老的歌了来自赵汀阳最喜欢的Beatles《Let it be》顺其自然的心态,我想,就是幸福。其实我自己也曾经写过一首叫做幸福的歌。幸福很难用一句话去定义,此时此刻呢,我觉得能够自由的表达就是幸福。那你的幸福观又是什么呢。欢迎一起拿出来晒晒月亮。我是查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