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捍卫尊严的时候便会化身为厉鬼。
——春日局 阿福
阿福是个厉害的女人,一个敢与天斗的女人,从她在杀掉欲打劫的山贼之后刀锋一转对准了肆意欺辱她的小妾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春日局阿福的诞生。(人在捍卫尊严的时候便会化身为厉鬼。)
三个孩子的母亲,却不得不抛下自己的孩子远走他乡自谋生路。当长子带着两个弟弟拉着她的衣袖哭喊着让母亲带他们一起走的时候,阿福只能含泪毅然将他推倒在地拂袖而去。“千熊,刚才你们的父亲已经把母亲休了。父亲一定会再娶。从现在起,你们必须记住,母亲已经死了,今后那个女人就是你们的母亲。”对年幼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是残酷的,阿福确有她狠心的一面,然而她却不得不如此狠心,背上杀妾恶名被丈夫扫地出门,前途,命运一切都是未知,她又如何能让三个幼小的孩子跟自己一起去赴无法预料的苦难?阿福年幼时家道衰败曾与母亲一起经历过极为困苦的流浪生活,她深知其中艰难,与其让孩子跟自己一同流离失所倒不如让他们忘记自己继续在尚属安平的家中长大成人。或许正是由于这样骨肉分离的彻骨之痛,让阿福将日后的竹千代(三代将军家光乳名)当作了自己全部的宝贝,她把所有的母性与情感全部寄托在这个亲手养大的孩子身上,甚至比亲生儿子还要亲,在自己的三子正利因辅佐家光之弟忠长而欲暗杀家光未遂后,她立誓不再见正利并且决不允许家光宽恕正利之罪。春日局阿福的一生只为一个人而运转,那个人便是德川幕府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正是阿福当日那狠心的一推造就了日后的大奥总取缔春日局阿福夫人。
自成为竹千代(德川家光)的乳娘的那一刻起,阿福便进入了另一场异常残酷的争斗——继承人之位的争夺。
与其说是家光忠长两兄弟之间的斗争,倒不如说是阿福与正室夫人阿江与之间的明争暗斗。
竹千代少主,忘了那个母亲吧!母亲已经将你舍弃了!如果觉得难过就把阿福当作母亲吧!阿福会永远陪在少主身边保护少主的!”
如果不是阿福这番话,年幼的竹千代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舍弃母亲这一决定的。然而,如若不下此决定就不会有日后的三代将军家光。现实如此残酷,生存与母亲竟悲哀得不可得兼。如果说阿福的第一次狠心促成了她进入德川家称为长子家光的乳娘这个命运的转折点,那么阿福的第二次狠心则成就了家光的天下大业,或者亦可说是成就了春日局阿福自己的天下。
究竟是什么形成了阿福如此“狠”的的个性?或许,与她自由的经历有密不可分的关联。阿福原是城主的女儿,父亲是丰臣秀吉麾下重臣,原本应该是大富大贵的千金大小姐。然而,战国时代劫数变迁,改朝换代也只在弹指间,父亲被冠以叛贼之名处斩示众,尸首骇人的模样在年幼的阿福心中烙下深重的伤痕。丧失依靠,颠沛流离,受尽屈辱,于是阿福便常常告诫自己,决不再让自己沦为人前的一条狗,这也便是激起她一次又一次不屈反抗的动力。她杀小妾斗江与归根结底就是反抗那些踩在她头上欺凌她的人,在卑微中求生存的人往往对权力有着更执著的向往。当然她对家光的深厚感情也是她为了家光舍得一身剐的重要原因。
阿福的确有武家之后的风范,她性格刚烈,说一不二,为了家光她不仅仅忍痛舍弃了自己的三子正利,而且为替重病的家光祈福她不惜立下“若有疾病,概不求医问药,百苦皆受”的誓言,并最终因拒绝吃药而病逝,但她的强硬手段与作风却在长久的谋划与斗争中日渐扭曲。如果说,当初为了替差点被废的家光请命冒死偷偷前往骏城向家康公进言的壮举尚透着惊人的胆识与智慧,那么后来她利用女中阿静设计二代将军秀忠从而再利用秀忠来压制御台所阿江与的做法则多了几分卑鄙阴险。再到家光即位当政之后,她公然将出家的尼君庆光院劫入大奥作家光的侧室,这样的行为已完全找不到当初的正气了。对家光的母爱与忠诚使阿福丧失了自我。身为大奥总取缔,天皇御赐诰命春日局,她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经不坚不可摧,她已经不用担心再有人将她踩在脚下视如猪狗,此刻,她心中所思所想便全是家光与德川家的天下。从前的阿福是为了自己化身为厉鬼,那么此刻的阿福便是为了家光一次又一次的化身厉鬼。
然而,阿福强迫庆光院入大奥的举动却又造就了另一个传奇的女子,那便是第二代的大奥总取缔阿万,也是家光唯一爱恋的女子。正是阿万的德行一点一点感化了阿福,让她从化身厉鬼的缚咒中解脱出来。阿福最后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阿万喝下放了堕胎药的汤并且忏悔了自己的过错在临终时将大奥总取缔之位传于阿万,正说明她已彻彻底底被阿万所折服。
阿福的一生经历了社会的最底层与最顶端两个极点,尽管她也曾经犯下不少错误,但她依然不失为一位值得钦佩的女性。
我知道这个大奥中所有女人都不过是为了德川家天下世代长存所准备的工具,但即便是工具也是有心的!
——庆光院 阿万
阿万是这个故事中我最喜欢也最叹服的一位女性。
如果说阿福是个外在与内在一样刚烈的女人,那么阿万就是典型的外柔内刚绵里藏针。
自幼便被寄养入寺院的庆光院(阿万)本是京都公家六条的千金,一次外出施善的时候被当时正上京都拜见天皇的家光遇见,惊为天人。
那时家光正处于厌恶管束的叛逆时期,为了反抗阿福的管教,他不仅故意冷落阿福为他挑选的正室夫人御台所孝子而且故意对外称自己有短袖之癖。
一心希望德川家四代继承人早日出世的阿福多方打听终于得知家光钟情于伊势寺院的尼君庆光院的事情,于是便千方百计将她抢入了大奥,并改名阿万。
被关在黑暗禁闭室中等待头发长长的阿万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做将军的侧室,另一条便是死。阿万差一点便选择了死亡,但生死一线之时,她听到了笛子手凄婉的笛声,她透过狭小的窗户与笛子手交谈,于是她决定活下去勇敢的面对命运。
如果阿万选择了自杀,那她不过是个普通的烈性女子,但她选择了活下去并直面人生,这个选择是一个弱势女子勇气与精神的表现,也正是阿万不同于其他人的地方。因此,当阿玉不解的质问阿万是否已忘记了一心想佛的誓言时,阿万很坦然得笑答:“我只是选择了生存。”生存就意味着要面对更多的苦楚与磨难,即使肉体屈服,精神也永不低头。
阿万是有着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的,在得知阿福抢她入大奥是为了继承人一事时,她便又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若这世上必须有一个女人替将军生下继承人那就由我一人来承担便好了。”原本希望牺牲自己便可使其他女人免受相同的痛苦,却不想一个又一个女子依然重蹈覆辙,只因为她身为公家小姐的身份早已成了朝廷与幕府之间的政治工具,若她生下继承人便会被公家利用从而威胁到德川家的天下。
“原本以为舍去一己之身便可拯救他人,现在想来不过是自己幼稚可笑罢了。”
阿万深深的悔过自责,就在她因此陷入消沉之时,笛子手在一次鼓舞了她。“夫人的伟大情操佛祖一定会明白的!”这句话令阿万重新振作了起来。她替将被剿灭的无辜基督教徒请命,帮助笛子手救走同样被困于密室的姐姐,照顾一样被迫进入大奥的阿乐替她争取与亲人见面的机会。在阿福叱责阿夏侧室之间不得互生嫉妒时,她直言质问:“侧室也是女人,有心却不许生出一丝一毫嫉妒如何做得到?”在阿乐因为与昔日的恋人会面而遭责骂的时候她再次出言维护:“身在此处已不是自愿,仅仅只是会面,仅仅只是心有所思便也成了背叛吗?”她从来没有畏惧过阿福高高在上的权势,她眼中看见的只是事实与真理,她像温暖的阳光一样在人最需要关怀的时候照进心里,她的美德收服了大奥中所有的女人。
与笛子手的交往,阿万是有情的。两人之间的互生情愫,对于笛子手来说是被一位高尚的女性所打动,而对于阿万而言,笛子手则可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正是这个人两次将她从消沉绝望的深渊中救赎出来。但两人之间却始终是理性的,在礼数礼教的禁锢下,两人都没有再往前迈一步。直至最后笛子手因向家光进言而被误杀,阿万悲愤之下宣布从此拒绝侍寝,每日诵经念佛从公众眼中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阿万与家光真正的和解是在了解家光曾奋力相救笛子手的事实之后,与此同时阿万也更进一步的了解了家光的诸多无奈与寂寞。“我从小到大没有做过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唯一一次动心于是便任性了一回将原本已出家的你留在了身边。是我做错了,你能原谅我吗?”家光敞开心扉的倾吐让阿万知道可怜的并不仅仅是她们这些被禁锢与大奥之中的女人,所以在家光低诉自己只是希望有个心爱之人能与自己手牵手一起安静的看日落时,阿万毅然握住了家光的手。
之后的阿万依然没有放弃她不再侍寝的诺言,她的地位已在不知不觉中由第一侧室转变成了德服大奥的女性领袖,她教导争风吃醋的阿夏与阿佐里“同为弱者何必相争”,在阿乐难产时鼓舞阿乐“只要活下去便有希望”并且力争让阿福废除了乳娘抚养世子的规定,从而避免了家光母子悲剧的重演。而她不偏袒自己的亲生子德松,教诲阿玉阿夏不可挑起夺位之争的高尚更是令人叹服。
如果说阿福是以权制人的代表,那么阿万就是以德服人的典范。
当时我是多么想亲手抱抱着个孩子,亲自喂他奶吃,将他抚养成人。是你!抢走了我的孩子毁我幸福的人是你!你必遭报应!
——二代御台所 阿江与
与其被禁与此孤老此生不如即时寻乐聊以自慰。
——三代御台所 孝子
阿江与和孝子作为两代的将军正室夫人御台所,如果说阿万和阿福都是与天抗衡并最终获胜的人物,那么这两位御台所则是彻彻底底的悲剧。不同的是,在人生的棋盘上,孝子打了个和局,而江与则是完败。
阿江与是织田家的公主,心高气傲,她甚至可以在那个女人地位极度低下的时代让身为二代将军的丈夫秀忠对自己专一专情百依百顺,按道理说她是个强势的女人,但她却在命运出现折点的时候选择了逃避。对于自一出生就抱给阿福的长子竹千代(家光),江与几乎是拼命强迫自己忘记竹千代是自己的儿子这个事实,她无视竹千代对母爱的渴望与眷恋,把双倍的爱全都给了亲手带大的幼子国松(德川忠长),一次又一次的伤害着竹千代的心。她作为生日礼物送给竹千代的画笔和颜料竹千代是那么喜欢,年幼的孩子知道母亲喜欢鲤鱼,于是每天每天的画着一张一张鲤鱼图“这条大鲤鱼是母亲,小的是竹千代。”满含孩子的爱与期望的画却被江与无情的踩在脚下,正是江与厚此薄彼的无视让家光与她完全没有母子亲情,也让家光兄弟之间反目最终导致了幼子因某逆失败而自杀的悲惨结局。
江与在临终时大呼是阿福夺走了她的儿子毁了她的幸福,然而,其实毁掉她的幸福的正是她自己!当她作出将不公正的命运带来的痛苦转嫁到无辜的孩子身上这样一个错误的决定的时候她的幸福便已经被她亲手葬送了。或许她只是恨阿福,只是想通过排挤竹千代来打击阿福,但她却不曾想过这一系列的举动所带来的后果将是她无力承受的。
与阿江与相似,孝子在面对冷若冰霜的丈夫是最终也采取了逃避现实的行为。只不过,孝子并不像江与那样富于攻击性,她选择了迁居中丸,将自己与不幸的婚姻和充满是非的大奥隔绝。
其实同样出身公家名门的孝子才学丝毫不逊色于阿万,她甚至比阿万更早看透人世间的世态炎凉,也深知自己御台所的身份不过时德川幕府用以稳定公家的的筹码。但她却没有阿万那样面对现实的勇气。
孝子并不是感情淡漠的,她甚至尝试过将感情寄托在其他人身上,但是最终还是失败了。她在大奥放的那一把大火,所想要焚烧的,或许正是一切一切不公正的现实与枷锁!
孝子亦曾不止一次的劝阿万同她一起引退到歌舞欢乐之中避开伤人的现实,她也曾借出门参拜寺院之机邀阿万同行替阿万与笛子手相遇制造机会,但孝子依然不是个成功者,她愤世嫉俗却不知如何反抗,只是一味的在逃避中寂寞独悲。而她最后在家光逝世前鼓起勇气向家光坦白了自己心中所思所想终于冰释了夫妻间多年的僵局不得不说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阿福临终时一句郑重的托付“德川家的天下就重重重重的拜托诸位了!”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落下了眼泪。不论是正室还是侧室,不论是公家还是武家,不论是贵族之女还是走卒贩夫之女,不论是被迫来到大奥终日不展愁眉的还是一心想要翻身整天处心积虑的,他们都一样是女人,而这片天下的背后确确实实是靠她们在支撑在运转,哪怕她们只被看作工具棋子筹码,她们也有自己的灵魂与心灵,这些撑起天空的女人在樱花烂漫中留下了一个又一个传说。